第96章:朋友,必须支援(2/2)
而宁诚话里话外的意思,只向张献忠提供火炮,而不提供人手。而且这些火炮也需要张献忠自己花钱买。这种事情难免会让人感觉,他李自成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在。
但话说回来,他毕竟还要照顾一下罗汝才的情绪。
要是按照他自己的设想,罗汝才是万万不会同意的。眼下宁诚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能让罗汝才赞同,倒也不错。
毕竟张献忠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也只是一个外人,为了一个外人破坏自己和罗汝才的关系,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既然如此,那就这麽办吧。」李自成点头道。
而一旁的罗汝才,却似乎是想到了些什麽一样,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道:「军师且慢!」
「罗帅请讲。」宁诚道。
「军师的想法虽好,但张献忠真能那麽乖乖交出银子,买咱们的火炮?」罗汝才忽然有些担忧地道。
「依照咱对张献忠的了解,他可惯会耍无赖,直接把火炮拿下,不给银子的事情,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宁诚笑道:「罗帅放心,在下自有办法,只是还需罗帅派人,在其中扮个黑脸。」
「扮黑脸?」罗汝才狐疑道。
「正是。」宁诚点了一下头,道:「张献忠自己也清楚罗帅与他不合,到时无论张献忠有何讨价还价的说辞,我们只要咬死罗帅您不同意,张献忠也无可奈何。」
「呃……真能成?」罗汝才略有些迟疑地道。
宁诚没有言语,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成!」罗汝才在短暂地纠结了一下之后,咬牙道:「到时我安排个人,去帮我演这个黑脸。」
……
深夜,襄阳城里的一条小弄堂。
弄堂两边是低矮的土墙,铺设在其中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石板路两旁堆满了各类杂物,将原本就不宽敞的小路,挤得更是狭窄,几乎只容一人通过。
乔征穿着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倒是轻车熟路,很快走到一扇木门前停下。
看着面前布满着岁月痕迹的木门,乔征略微沉默了片刻之后,抬起手,叩了三下。
门板很薄,敲上去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闷。
敲门声响起,很快,门里面传来一阵响动,像是凳子倒了,又像是什麽东西从桌上滚下来。
紧接着便是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踩在砖地上。
声音在门口停下。
「谁?」
门后传来声响,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是我。」乔征开口道。
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门闩响了一下,那扇门也被拉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脸。
那人面孔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下巴上胡茬一片,乱糟糟的,两颊有些凹陷了进去,眼窝下面青黑一片。
头发也没束,随意地披散着,额前还有几缕搭在脸上。
他眯着眼,看清来人是乔征,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来干什麽?」
乔征没直接答话,只是稍稍踮起脚,朝着门里面歪头看了一眼,道:「不请我进去坐一坐?」
那人站着不动,似乎是在犹豫。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乔征跨过门槛,刚踏进一只脚,目光落在房间内的陈设上,脚步顿时停住。
屋子窄得几乎转不开身,右边靠墙摆着一张小木床,被褥卷成一团堆在床尾。
床头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旁边的台子上堆着几摞书册,歪歪斜斜,最上面一本半开着。
房间的左边是一张书案,案上铺着几张宣纸,纸上画着横竖交错的线条,旁边搁着一方砚台,一只还滴着墨的毛笔搭在砚台上。
至于书案旁边,几个约有半人高的大木箱平放在一起,箱面上也堆着书册和草纸,有的摊开,有的卷着边。
乔征沉默地走到铜镜边上,抬手沿着铜镜框抹了一把,低头一看,手上都是灰。
「你这镜子多久没用了?」
邋遢男子独自走回床边,从另一边靠墙的狭窄角落里,拽出两只小马扎,一边扑打着上面落的灰,一边满不在意地道:「记不清了,可能几个月吧。」
乔征动手搓掉手指尖沾染的灰,同时摇了摇头,叹道:「你这地方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小,做人总该打理打理自己。」
「就我的样子,有什麽好打理的?」邋遢男子的语气依旧如常,将手中的马扎上的灰尘扑掉之后,他重新走向乔征,递了一只马扎给他,道:「听人说,你现在是襄阳知府了?」
乔征接过马扎,点了点头,道:「是啊,不过不是大明的,是义军的。」
邋遢男子将自己手里的马扎打开,落在床边坐下,随口问道:「能活几年?」
「什麽能活几年?」乔征一时没反应过来。
邋遢男子道:「就是你口中的义军啊。大明朝廷虽然不行,但到底养士这麽多年,乡野之间,支持大明的人不会少。指不定什麽时候,明军就卷土重来了。」
「听说是你给义军献的城,又当了义军的官,要是明军卷土重来,你怕是第一个遭殃的。」
乔征听得这话,不由得失笑一声。
同样打开手中的马扎,在邋遢男子的旁边坐下,乔征道:「那谁知道呢?不过你都知道我身份,还敢让我进来,就不怕明军卷土重来的时候,你跟着我一起遭殃?」
「呵……」邋遢男子冷笑一声,抬眼扫过自己乱糟糟的屋子,道:「大不了也就一死,还能比我现在更差吗?」
「行了,有话直说吧,大晚上来找我干什麽?」
「换地方就免谈,我懒得动。」
「你!」
乔征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邋遢男子直接堵住了嘴,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此人和他是同乡,只不过运道不如他,他好歹钻研经史子集,还考了个秀才功名,侥幸补了个书办的空缺,虽然俸禄微薄,但好歹是能过活得了日子。
而他的这位同乡,则时运不济,在经史子集方面建树平平,反倒是在术数方面颇有天赋,奈何官府不考,以至于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拿到,空活三十馀载,到现在也只是个童生。
他不止一次地邀请过自己这位同乡,到自己的住所居住,虽然自己的居所地方也不大,但好歹要比这狭窄逼仄的空间宽敞不少。
只可惜,自己每一次提出建议的时候,都被自己这位同乡给拒绝了。
「罢了,我还不知道你,放心,今天不是让你搬家来的。」
虽然对自己这位同乡的倔脾气,依旧很是不满,但这麽长时间下来,他也早就习惯了。
「直说吧,这次是来请你出山的。」乔征伸了一下腰,开口说道。
「出山?请我?」
邋遢男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支炭笔和一个木板,在上面正写写画画着写什麽,听到乔征的话,顿时惊呆了一下。
手中的炭笔停在空中,邋遢男子抬起头,眉头很快皱起。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自己,疑惑道:「我没听错吧?请我有什麽用?我又不会你们那些东西。」
「怎麽?义军现在招不到人,连我这个童生都要拿去凑数了?」
「少来!」
乔征白了邋遢男子一眼,没好气道:「你以为是我想请你?是义军那边的军师说了,指明要精通术数的人。」
「我思来想去,这襄阳城中,我认识的人里面,算得上精通术数的,也就只有你了。」
「要不是我认识的人太少,你以为我请你啊?」
邋遢男子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傲气,淡淡道:「呵,在襄阳城中,你就算是认识再多人,术数一道,你也找不出比我更厉害的。」
说完,他便再度将头低了下去,重新看着刚刚被他用炭笔写了些什麽的木板,道:「话说,你那什麽义军,要精通术数的人干什麽?」
乔征犹豫了一下。
不过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如实说出,道:「义军想要在襄阳城中办一个大学堂,不只是襄阳府,其他府县的人均可前来入学。」
「按照义军现在的想法,所有7至20岁的适龄孩童,都可以前来入学,且入学期间的一切费用由义军承担。」
「至于找你们这些精通术数的人,应该是为了给那些孩童,当术数师傅吧。」
邋遢男子听得这话,又一次停下了手中的炭笔。
「听起来还是个大手笔。」
学堂他见得多了,但像这种免除学生所有费用的大学堂,他还是头一次见。
而且这大学堂中,竟然还打算教术数。
「我记得当初咱们在学堂念书的时候,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十两银子。」邋遢男子道:「整个襄阳府就按10万人算,一年下来也是100万两,你确定义军每年都能拿得出来100万两银子办学堂?」
乔征道:「这有什麽不确定的。我跟你讲,这奉天倡义军,和其他那些打着义军名头的队伍不一样,他们在乡野之间,收缴那些豪强地主的田地,将其免费发放给那些穷苦百姓,这种事情,你此前见过吗?」
邋遢男子后仰着身体,颇有些不信地,从下至上打量着眼前的乔征,道:「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麽?」乔征很清楚自己这位同乡,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家里,捣鼓他那个术数,除了一些必要的事情需要出门以外,几乎跟外界鲜少交流。
所以对外界的事情,自己这位同乡,是真的大概率不知情。
乔征略有些无奈地道:「这种事情,你去外面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得到。更不要说,许多分田之事都是我亲自过手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那可不好说。」邋遢男子收回目光,用着打趣的语气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坐了高位,收了银子,就昧了良心呢?」
「好你个萧云从。」乔征当然清楚自己的这位同乡是在开玩笑,此时也并不气恼,只是上去推了邋遢男子一下,佯怒道:「这麽长时间不见,你也学会胡说八道了是吧?」
「嘿嘿,开个玩笑。」萧云从嘿嘿一笑,歪着身子躲闪。
两人打闹了一通,等都停下来了,乔徵才道:「给个准话,到底去不去。」
说着,乔征脸色也严肃了些,看着眼前的邋遢男子,认真道:「这义军虽然不是大明,但你这身本领,在大明也没人在意。不如随我去义军碰碰运气,我看义军的这个军师,还是很重视各行各道的人才的。」
「就你这身本领,指不定到头来,还能坐上个比我更大的官。」
「嘿嘿,当官是不奢求了。」萧云从咧着嘴嘿嘿一笑,道:「有口饭吃就行,你那边管不管饭?」
听着这话,乔征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看着萧云从,眼角弯了弯,道:「放心,少不了你吃的。」
……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襄阳城外,距离布庄不远处,新立起来的火器工坊里,一辆通身铁铸的火炮,被挂在一辆炮架上。
看着足足3个人,才能费力将这炮架推动的火炮,韩霖在旁边忍不住直皱眉。
「先生,这火炮是不是太重了些?真有人会买这种东西吗?」
这些火炮制造出来的用途,宁诚并没有跟韩霖细说,所以韩霖只知道这些火炮是用来卖给别人的,至于卖给别人用来干什麽,他就不知道了。
毕竟这种火炮说起威力来,那确实是大,在测试的时候,他们特地算过,这种火炮只需要几下,就能轰塌一段普通城墙。
而且射程也远,毕竟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改进炼铁的工艺,以至于在同样的重量之下,它们能比正常的明军火炮,装载更大的药量。
所以光看纸面数据,这种火炮可谓是相当厉害。
但说白了,纸面数据终究只是纸面数据而已。
速度是这种火炮最大的问题。
依照他从前线实战,所拿到的情况反馈和数据来看,火器最重要的特点便是要保留机动性,让火器可以随着人一起,能够一边开火一边推进。
或者能快速从一个地方,推进到另一个地方,对不同的敌人进行打击。
就譬如当初在郭滩镇的时候,正是因为义军的火炮便携,能够快速推进,才能在明军反应过来之前,将火炮布置在刘庄高地上,对下方的明军进行火力打击。
要是义军当时携带的火炮,都是眼前这种特制的火炮,恐怕早上出发,到了晚上,这些火炮还没被送上刘庄高地呢。
甚至于为了火炮的机动性,可以在原本的基础之上,牺牲一点威力。
反正对于那些军阵来讲,只要能将炮弹打进敌人的军阵当中,任何型号的火炮,威力都足以破坏敌人的军阵。
火炮的口径大一点丶还是小一点,影响并不大。
但奈何这是宁诚亲自下达的要求,韩霖也没什麽办法。
而且在他去找宁诚的时候,还被宁诚特地叮嘱,不要在火炮的重量上做减法,一定要做实了。
韩霖大为不解,但依旧选择尊重。
好在这种火炮需要制造的数量并不多,只有五门而已。
加上制造这种火炮,技术上早已成熟,根本没有难度,只是用铁量确实高了些。
宁诚在旁边微微一笑,道:「放心,只要威力没问题就行。」
「先生放心,威力方面肯定没问题。」韩霖在旁边道。
以他们现有的技术,造出来的火炮要是还能在威力方面不达标,那他韩霖这麽多年也就白活了。
「军师,韩大人。」
一名文吏跟在最后一门被推出来的火炮后面。
看到宁诚和韩霖之后,他连忙小跑过来,朝着宁诚和韩霖两人依次行了个礼,随后汇报导:「按照要求,五门特制火炮已经均经过测试,一切参数均符合标准。」
说着,还将手中的一个册子双手递上。
这名文吏宁诚见过,当初在郭滩镇的时候,还跟着一起专门负责火器在前线的数据收集。
宁诚接过文吏递过来的册子,低头看着上面记载的各项参数和数字,道:「你叫顾涛是吧。」
顾涛一脸惊喜,完全没想到宁诚竟然会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当即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道:「回军师,正是卑职!」
韩霖也在旁边道:「这些火炮都是顾涛一手监制。」
「不错。」宁诚点点头,确定文册上面的参数没有问题之后,他抬起头,眉眼含笑地看着顾涛,道:「既然如此,我这里有一桩任务,你敢不敢接。」
顾涛毫不犹豫地道:「请军师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好了好了,倒也没必要这麽紧张。」宁诚笑着压了压手,道:「不是什麽非死不可的事,你是负责监制这批火炮的人,想来对这些火炮的参数最为清楚。」
「这些火炮造出来,不是给我们用的,是给我们的朋友用的。」
宁诚指着被推出来的那5门特制火炮,道:「我需要你带着人和这五门火炮,去邓州找张献忠,把这5门火炮卖给他。顺便还得教教他们的人,如何用这些炮。」
「价格方面嘛,这一门火炮,就卖他们2000两好了。」
2000两!?
听着这个数字,顾涛眼睛都直了,一时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作为这些火炮的监造,他再清楚不过这些火炮的造价了。
虽然这些火炮在用铁的数量上,确实比其他火炮多出许多,但即便如此,这一门火炮的造价,算下来也就不到300两银子。
宁诚现在张嘴就管张献忠要2000两,这中间的差价,着实让他有些目瞪口呆。
不是说好了,是给朋友用的吗?
300两的东西卖朋友2000两,真的是朋友吗?
顾涛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太够用。
宁诚见状,笑着拍了拍顾涛的肩膀,并且稍稍偏头看向旁边的韩霖,道:「咱们的火炮威力大丶射程远,还赠送炮弹和火药,手把手教他们怎麽操作。」
「明军那边,同样重量的火炮,造价也差不多就是这个价了。咱们收张献忠和明军那边火炮一样的价格,已经是给张献忠便宜了。」
「放轻松,不要有心理压力。」
韩霖刚刚的脸色,也没比顾涛好到哪里去。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些火炮是要凝成拿出去卖掉的,但价格方面,他一直觉得能卖个500两丶600两,就已经差不多顶天了。
毕竟这造价不到300两的火炮,翻一番卖,已经相当不错了。
哪怕是再狠一狠,卖个900两也差不多了。
只是却不曾想,宁诚要价可比他想的狠太多。
上来就卖2000两银子啊。
这要是能卖出去,那不得赚大发了。
即便是现在义军火器营中,用的标准火炮,造价也就是两百两。
相当于这一门特制火炮,要是能卖出去,便能换回来10架标准火炮的银子。
5门特制火炮,那便是50门标准火炮,可以组装两个火器营了。
当然,火器营的训练维护,后续也都是需要花银子的,想要完全覆盖火器营的花销不现实,但无论怎麽说,这赚的银子也不少了!
甚至有点太多了!
「这麽值钱?」韩霖忍不住喃喃自语。
顾涛此时也回过神来,连忙挺胸,眼神坚定道:「军师放心,卑职誓死完成任务!」
宁诚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张献忠不是良善之辈,记得不要把东西一起给他,先让他看炮,然后让他交银子,交够了银子,再把剩下的东西给他。」
「到时我会再安排人随你同行,要是张献忠想讨价还价,自有旁人处理,你在旁边表现得爱莫能助即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