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学堂和信(2/2)
宁诚挑了下眉。
他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襄阳城里的动静。
军务丶政务丶粮草丶民情,似乎都没有什麽异样。
若要说今天有什麽特别的,大概也就只有胡星和布庄那件事了。
按照李寻之前说的,他在察觉到胡星等人的时候,便立刻派人到城中报信。
但宁诚是在路上发现的胡星,并没有收到李寻派往城中报信的消息。
想来李寻派往城中的人,在没找到自己之后,八成是直接去找了李自成。
宁诚收回思绪,朝李双喜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向乔征,道:「我有事要去见大元帅,你先回去吧。」
「是!」
乔征抬眼看了一下李双喜和宁诚,随后躬身拱手应了一声,转身沿着衙署前的石板路走了。
……
宁诚重新上了马车,跟着李双喜一路来到了李自成居住的地方。
作为奉天倡义军的大元帅,李自成并没有住在襄王府,而是在城中随便找了一处,已经没了主人的大户家中。
当然,相比一般的普通人家,李自成如今居住的大户家中,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
宁诚跟着李双喜,穿过设有假山池塘的前院花园,一路上还看到不少负责站岗守卫的义军将士。
沿着石子路,宁诚很快来到一间厅堂前。
厅堂内,李自成坐在上首,身侧另有一人,正是如今奉天倡义军的副元帅,罗汝才。
他坐在李自成下首,手里捏着一只茶盏,正在和李自成交谈着些什麽。
听见外面的响动,李自成和罗汝才二人不由得同时看了过来,见是宁诚,二人顿时面露喜色。
宁诚大步跨过门槛,走到厅中,朝李自成和罗汝才分别拱手行礼。
「见过大元帅丶副元帅。」
「军师快快请起。」
李自成连忙从椅上起身,几步走到宁诚面前,伸手扶住他手臂,笑着道:「军师辛苦了。」
他说着,把宁诚引到一旁的椅上坐下,随后朝门口站着的亲兵抬了抬下巴:「给军师看茶。」
亲兵应声出去,不多时,端了茶盏进来,放在宁诚手边。
李自成回到上首坐下,等宁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问道:「听说今天城外布庄那边,出了点事?」
果然是这件事情。
宁诚来之前,心中便有所预计,此刻放下手中茶盏,朝上首的李自成拱了拱手,脸色严肃地,将城外布庄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李自成静静地听着,只是原本脸上的笑意,随着宁诚的话,一点点地收了回去。
罗汝才则在一旁瞪大着眼睛。
宁诚话音刚落,他边早就坐不住地,猛地从椅上站起身,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茶盏都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出大半。
「枣阳王家?」他瞪着眼睛,用着浑厚的嗓音骂道:「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就他家乾的那些事,咱们没要他家命,放了他一条生路,没想到他不思感恩,还敢动歪心思?」
他胸口起伏着,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帮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如一刀宰了乾净!」
他对宁诚的分田之策并无太多意见,甚至可以说是分田之策的支持者,只是有些时候,仍觉得宁诚的分田之策,有些过于温和。
譬如对于这枣阳王家,若是由他主理,枣阳王家一家子,只怕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宁诚面色不变,等他说完,才点了下头:「我已经让乔征派人去枣阳了。不过王家既然敢做这事,想必早有准备。人估计已经跑了,去也白去。」
罗汝才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他站了片刻,好半晌之后,才闷闷地坐回椅上,一边哼哼着,一边端起茶盏,仰头灌了一口。
李自成看了罗汝才一眼,没接他的话,转向宁诚,问道:「胡星那帮读书人,现在什麽情况?」
宁诚转向李自成,道:「已经让乔征带回去审了。不过胡星那样子,八成也是被王家当枪使。王家许多事情,应该没跟他交代。从他嘴里,怕是审不出什麽。」
说着,宁诚顿了一下,又道:「按律,收监半个月,差不多了。」
罗汝才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张大手按在桌子上,大着嗓门道:「半个月?那帮小子在城外闹事,就关他们半个月?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宁诚点点头,脸色不变地道:「确实是便宜他们了。」
他看了一眼罗汝才,继续道:「不过,我们眼下不宜打草惊蛇。若是我们动静太大,反倒是会让他们觉得,我们的布庄有问题。下一次来试探的,恐怕就不止胡星他们几个读书人了。」
「反倒不如小作惩戒一下之后,便将他们放了。到时候再派人在暗处盯着他们,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再搜出点王家的消息。」
罗汝才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眨眨眼,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道:「哦~我明白了!这就是那句老话,说的叫,放……放长线,钓大鱼!」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点头,脸上怒气消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道:「这计策好!军师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李自成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宁诚脸上,他脸上也挂着笑意,但笑得并不深。
沉默片刻后,李自成收了脸上的笑意,开口说道:「这些读书人如此容易便被人蛊惑,还是不信任咱们啊。」
李自成这段时日,也在城中探访了不少。
城中百姓,尤其是那些读书人,对义军其实并不看好,甚至可以说有些抵触。
之前去攻打其馀府县时,亦是同样,不少路派去的队伍都在城下,遭遇了城中的顽强阻击,以至于军中出现了不少伤亡。
李自成巡视伤兵营的时候,和许多负伤的将士们交谈,得知这些城内的阻击,大多都是府县中的官员,和当地的读书人带头。
许多读书人甚至冲杀在第一线,比寻常的明军将士还勇猛。
说实话,李自成这几天一直心情低落,便是因为此事。
这些读书人,你说他们有用,他们确实没有那些拿着刀枪弓箭,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的将士们能打,但你要说他们没用,他们在民间的呼声和影响,又着实让人头疼。
尤其是他们已经给贫苦百姓分了田,却还是在民间得不到一个该有的好名声,这一点着实让李自成很头疼。
长此以往下去,哪怕他们现在能凭藉着手中的武力,暂时在湖广地区站稳脚跟,但要是民间对他们的呼声不改,他们在湖广的根基终究还是不牢固。
尤其是那些暂时归顺他们的府县,说不定什麽时候在他们背后反覆。
尤其是听说大明朝廷又派了一员新的重臣,前往湖广地区,担任新的湖广总督。
虽然现在湖广地区的北部,绝大多数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但南面终究还是有几个府县,仍归属于大明。
想来大明朝廷新派来的湖广总督,便会在南面的那几个府县,暂时落脚。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仅要防御北边的敌人,同时还要担心南面的大明湖广总督,会不会趁机勾结附近的几个府县,在他们背后搞事。
当初之所以搬家往南,便是为了不要再出现腹背受敌的困境。
眼下,虽然他们掌控的地盘变大了,能收上来的税赋变多了,腹背受敌的困境也确实得以缓解了一些,毕竟南面的敌人已经不像之前的般强大。
但终究而言,南面的敌人依旧存在,仍是让人晚上睡不安稳觉。
「大帅放心,关于此事,在下心中已有些章程。」宁诚淡淡道。
李自成的脸色先是一愣,随后变为惊喜。
他前倾着身子,急切道:「军师有何良策?」
宁诚道:「这些读书人之所以不信任我们,甚至对我们颇有微词,并非是我们做错了什麽,而是他们的屁股不对。」
「屁股不对?」李自成疑惑地重复了一声,偏头看向一旁的罗汝才,发现罗汝才和自己一样,面露困色。
李自成重新将视线转向宁诚,询问道:「军师此言何意?」
宁诚微微一笑,解释道:「我们之所以起事,是为了穷苦大众,之所以分田,也是将原本应归属这些穷苦百姓的田,重新给予他们耕作。」
「然而,这些所谓的读书人,他们之所以能不事生产而读书,便是因为他们生于富贵之家,衣食无忧,许多人甚至究其一生,都不曾亲手耕作过半分田地。」
「他们本就是骑在劳苦大众头上,靠着吸食劳苦大众的血汗而生活的,如今我们在各府县和乡野之间分田,归根结底,便是将这些读书人原本家中的田地,分给那些一直被他们欺压的穷苦百姓。」
「他们从始至终,和我们便不是一条心,或许其中有些人会良心发现,知道原本欺压劳苦大众的行为是恶行,能够幡然悔悟,但这终究是少数。」
「绝大多数的这些所谓读书人,只能看到我们夺了他们的田,分给了那些穷苦百姓,从而记恨我们,自然也不会说我们好话。」
「然而对于这些读书人,我们又何必理会呢?」
宁诚扬着声音道:「从一开始,他们便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根本不必去奢求敌人称赞我们,敌人也不可能称赞我们。」
「至于民间的那些声音,眼下是他们这些人因为此前能读得起书,所以叫嚷的声音比较大。然而真正心向我们的那些穷苦百姓,却因为此前没有办法供养自己读书,导致他们的声音,在这些读书人的声浪中,消退了下去。」
「所以在下以为,我们需要给予心向我们那些穷苦百姓,一个发声的机会,让他们也可以读书识字。」
「只要他们也读了书丶认了字,明白了道理,便不会再被那些所谓的读书人蛊惑,甚至会和那些读书人辩驳。也只有这些出身穷苦家庭的读书人,才是真正心向我们的人,才是我们应该推崇的读书人。」
宁诚滔滔不绝地说着,李自成的眼神也越听越亮。
他此前一直都在纠结,如何才能让那些读书人看到自己。为了百姓所做出的努力丶付出的汗水,让那些读书人能够承认自己。
但眼下听着宁诚说的这些,李自成才猛然发觉,他此前一直都把目标对错了人。
正如宁诚所说的那样,那些在民间不看好自己,甚至公开讽刺义军的读书人,他们一个个之所以能读得起书,能在民间各地侃侃而谈,正是因为有无数在田地上耕作的农夫挥洒汗水,将自己辛勤耕作出来的粮食送到他们府中,供他们取食。
这些本就骑在劳苦大众头上作威作福之人,只不过披了一个读书人的名号,其实骨子里和那些无恶不作的豪绅地主,没什麽区别!
自己只是被所谓的读书人的名号蒙蔽了眼睛,以至于一时间竟没有发现这些人的本质。
自己是为了天下的穷人们起事,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有自己的田地耕作。
什麽时候需要看他们这些豪绅地主的脸色了?
「军师说的好啊!」李自成瞪大着眼睛,眼神中不仅重新焕发出了光彩,甚至还要比最开始更甚几分。
李自成自己更是感觉,念头无比通达。
此前一直困扰在自己心头上的难题,就这样被迎刃而解。
「没错,我们确实该让那些穷苦百姓的孩子们,也要有读书识字的本事!」
李自成从座位上起身,一边在厅堂内踱步,一边手指不停地在空中虚点着,神采奕奕地道:「这天底下的声音,不该只被那些所谓的读书人掌握。穷苦百姓也要能发出自己的声音才是!」
「咱们得办学堂,得给那些穷苦百姓的孩子们,同样读书识字的机会!」
李自成说到此处,不由得转过头来,看向宁诚道:「军师,此事就交给你来办。」
「你办事,咱放心。」
「在下明白。」宁诚点头应道:「若大元帅没有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军师且慢!」
李自成回过神来,赶忙抬手止住宁诚。
说完,他看向旁边的罗汝才。
罗汝才此刻,才从李自成和宁诚两个人刚刚说的那些话中清醒过来。
说实话,他虽然是奉天倡义军的副元帅,但此前对义军的理念,其实谈不上有多了解。
至于分田一事,他也只能凭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件应该做的好事,能够让百姓活得更好。
但更细致的东西他就不清楚了。
眼下突然听得宁诚这番侃侃而谈,罗汝才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细致丶如此清晰的论调,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沉沦在其中。
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地起身,罗汝才一边暂时将那些繁杂的思绪抛出脑海,让自己镇定下来,一边从自己的袖子中掏出了一封信,将其递给宁诚,道:「军师不妨先看看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