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洛使定断内鬼现形(2/2)
钱元瓘缓缓靠回软榻,闭目静思。王延政野心不小却生性谨慎,淮南隔岸观火欲渔利却不敢出兵,王继鹏懦弱多疑被夹在中间,早已成惊弓之鸟。
这盘棋,乱得正好。他不必出手,只需静观其变,待到闽国内耗殆尽,淮南进退两难,吴越再出手,方能不费一兵一卒,尽收东南之利。
「传令给水丘昭信。」钱元瓘闭着眼,缓缓开口,「福州防线,只守不进;建州动向,只盯不阻。」
「王延政不犯境,便不许主动挑衅;淮南密使不越界,便不必动手擒拿。」
「臣明白。」崔仁冀道,「是让建州与福州继续相耗。」
钱元瓘未答,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铜狮子香炉青烟袅袅,烛火轻摇,将两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一名亲卫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三封密函,低声道:「大王,漳州丶夷州丶钱塘市舶司,三处急报。」
钱元瓘睁开眼,眸中睡意尽散,接过密函,逐一拆开。
第一封,漳州陈章送来。言明在漳州外海打捞到数片沉船木板,木质非中原丶非南汉,板上刻有一道怪异纹路,似纹非纹,似符非符,无从辨认,已封存待命。
钱元瓘指尖抚过木板纹路描摹图样,眉峰微蹙,未发一言,将密函置于一侧。
第二封,夷州秘信。只有短短十二字:王氏遗孤安,近海有异船窥伺。
字迹潦草,仓促写成,未写明异船来历丶数量,只一句「有异船」,便足以让人心头一紧。
钱元瓘眸色微冷,将秘信捏在掌心,并未收起。夷州是他为闽国宗室遗孤留的退路,亦是吴越南下暗棋,如今有人窥伺,绝非小事。
只是远隔重洋,消息难通,他并未即刻下令,只将此事压在心底。
第三封,钱塘市舶司送来。言明皮光业与沈松在市舶司议事,因「是否增兵闽地」一事争执不下。
沈松主战,主张趁势出兵掌控全闽;皮光业主守,主张安抚民心丶固守海疆,两人不欢而散,属官皆左右为难。
钱元瓘看着这封密报,忽然低笑一声,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了然。
朝堂有争执,才是常态;一味同声同气,反倒藏有隐患。沈松强硬,皮光业沉稳,两派相衡,方是吴越稳固之基。
他将三封密函尽数收起,对崔仁冀道:「这几封密报,你先记下,不必声张。」
「漳州木板,封存即可,不必深究;夷州方面,加派两艘快船,暗中护卫;市舶司之事,让他们争执,不必调和。」
崔仁冀一一记下,心中暗自惊叹。大王看似不动,实则将东南每一处暗流,尽握掌心。
漳州异纹木板丶夷州不明船队丶朝堂政见分歧丶建州宗室暗流,无一不在掌控,却无一急于出手。这般隐忍与定力,非常人所能及。
「对了。」钱元瓘抬眼道,「陈诲押赴杭州的队伍,走到何处了?」
「回大王,已过衢州,不日便可抵达杭州。阚帆亲自押送,沿途戒备森严,万无一失。」崔仁冀答道。
钱元瓘微微颔首:「到了之后,先关入大牢,不必审问,不许见客。」
「陈诲与南汉勾结之证据,早已确凿,待到合适时机,再公开处置,以儆效尤。」
「臣遵旨。」
窗外雪势渐小,细碎雪沫随风飘入殿角,落在青砖之上,转瞬消融。
钱元瓘起身,走到殿门之前,望着宫外沉沉天色,目光越过宫墙,望向福州丶建州丶漳州,望向茫茫东海,望向千里之外的洛阳。
中原已乱,李从珂入洛,新朝初立,无力东顾;闽国分裂,宗室相斗,人心惶惶;南汉受挫,不敢轻举,隔海观望;淮南暗谋,却步不前,伺机而动。
吴越立于东南,不动如山,却已将四方暗流尽收眼底。内鬼已除,密使已遣,陈诲将擒,海疆安稳。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处处藏锋,步步有局。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指尖微凉,眸中却一片沉静。
崔仁冀立在他身后,轻声道:「大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钱元瓘未回头,只望着远方,淡淡吐出一句:
「掌控之中,亦要留变数。风未起,浪未高,急什麽。」
话音落,殿外寒风卷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细碎而绵长。
福州闹市刑场之上,内鬼林承瑾的首级即将落地;建州城内,王延政与宗室把酒言欢,暗筹兵权。
夷州近海,不明船队悄然游弋,踪迹难寻;漳州港口,怪异木板封存于库,秘不示人。
洛阳城中,李从珂入洛根基未稳,无暇南顾;吴越朝堂,政见相左,暗流微生。
一桩桩,一件件。
钱元瓘立于杭州宫城之上,静看风云涌动,只待一朝风起,便可千帆齐发,定鼎东南。
文德殿的烛火,彻夜未熄。
吴越的棋局,才刚刚步入深局。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