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寒海传檄,深谷藏锋(2/2)
李嗣源一死,中原再无压得住局面之人。
皇子争位丶权臣擅政丶藩镇观望,大乱已在眼前。
「继续派人盯紧洛阳。」
钱元瓘淡淡开口。
「但凡有一字传出,立刻送进宫中。
中原越乱,我吴越越要稳。」
崔仁冀躬身:「臣明白。」
钱元瓘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
陈诲躲在深山,不足为惧。
真正可怕的,是藏在陈诲身后丶一直没露面的人。
南汉。
还有洛阳那只看不见的手。
戌时,福州城外驿馆。
夜色深沉,一道黑影从软禁唐使的院落侧墙悄无声息翻出。
来人裹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巾,怀里揣着一封封密写的信笺。
信上密密麻麻,记着闽国布防丶吴越动向丶陈诲叛逃丶漳泉易手。
他绕开巡夜兵士,快步钻进一条暗巷,将信塞进早已约定好的铁匣。
这些信,会先由陆路入南唐境内,再辗转北上,送往洛阳。
做完这一切,立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不留半点痕迹。
从信送出的那一刻起。
东南的动静,便再也瞒不住中原朝堂。
亥时,漳州港口。
陈章立在码头高台之上,望着海面起伏的波浪,神色肃然。
他一身甲胄,号令分明,港内船只调度丶兵士巡防丶渡口盘查,皆由他一手掌控。
明明白白,光明正大,全无半分遮掩。
亲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将军,深山方向依旧安静,陈诲部未敢异动。」
陈章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淡淡开口:「他不是不动,是不敢动。」
「阚帆不日便至,漳泉全境皆在吴越掌控之下。
他出山是死,缩在山里,也只是苟延残喘。」
亲卫点头:「那我们是否要加强封锁?」
「不必。」
陈章抬手按住腰间刀柄。
「按大王令,只守不攻,只封不剿。
等阚帆部整军完毕,等三月之期一到,再入山清剿。」
有些局,不必急着破。
有些人,不必急着杀。
有些根,要等时机一到,连根拔起。
子时,杭州文德殿依旧灯火通明。
钱元瓘没有就寝,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幅巨大的海内舆图。
从杭州湾到闽海,从漳泉到潮州,再往南,便是南汉疆域。
一条线连着一条线,一环扣着一环。
陈诲在深山蛰伏。
区彦章在贼巢潜伏。
陈章在港口明控。
阚帆在南下途中。
所有棋子都已落定,只差最后一步。
殿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内侍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
「大王,福州急报。」
钱元瓘抬眼:「念。」
「唐使软禁之地,有人夜间私出,疑似向外传信。
王继鹏已下令封锁院落,严查内外往来。」
钱元瓘眸色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唐使团里有人暗通中原,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看来洛阳那边,已经等不及要插手东南了。
钱元瓘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福州与漳州之间的海域。
那里一片空白,却像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涌。
陈诲未死。
南汉未动。
中原暗流汹涌。
闽国人心惶惶。
这盘棋,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杀机四伏。
他缓缓靠回椅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吴越已经扬帆,可风浪,才刚刚开始。
丑时,杭州湾潮水微涨。
远处水师战船灯火连绵,如一条卧在海上的长龙,不动不摇,却气势沉凝。
钱元瓘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疲惫,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拿起案上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待风。」
不是不杀,不是不剿,不是不收网。
是等一个最合适的风。
等中原彻底大乱。
等南汉按捺不住。
等闽国自露破绽。
等陈诲不得不动。
等到那时,再一剑出鞘,斩尽所有隐患。
崔仁冀再次入殿时,见大王望着那张纸,神色平静。
「大王,时辰不早,是否歇息?」
钱元瓘将纸放下,淡淡摇头。
「不必。」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事。
阚帆一月抵漳,整军两月,三月之期不变,漳泉防务不变,水师布防不变。」
「谁先乱,谁先输。」
崔仁冀躬身:「臣遵旨。」
烛火跳跃,映得殿内人影明暗不定。
窗外夜色深沉,东海之上,暗流无声涌动。
陈诲在深山蛰伏。
区彦章在暗处窥伺。
陈章在港口坐镇。
阚帆在途中疾行。
中原在暗流汹涌。
南汉在隔海观望。
吴越立于其间,不动如山,却已剑指深蓝。
这一局,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只待春风起,只待海浪高。
只待那一朝,千帆齐发,定鼎东南。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