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宫门喋血 江左等谋(1/2)
钱元瓘身着常服,立于殿侧廊下,指尖轻捻一缕垂落的发丝,目光望向北方天际,神色沉静如水。自昨夜洛阳六百里急报传入宫中,整座杭州城便陷入一种无声的紧绷,百官未至,人心已动,谁都清楚,中原大地那根维系天下秩序的弦,终于断了。
崔仁冀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染有风尘与淡淡血渍的羽檄,神色凝重,脚步却稳而不乱。他躬身至钱元瓘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二人听闻:「大王,汴梁转运驿馆六百里加急再至,洛阳宫变,已成实据。」
钱元瓘缓缓转过身,伸手接过羽檄,指尖触到纸面微糙的质感,眸色微沉。他徐徐展开,目光逐字扫过,脸色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波澜,唯有指节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
羽檄之上,字迹仓促却清晰,字字如刀,刻入人心。十一月十八日夜,皇子李从荣率牙兵千人突围洛阳宫门,甲兵铿锵,呼声响彻禁中,欲强闯思政殿,逼宫夺位。禁军大将康义诚闭宫固守,伏兵四起,箭矢如雨,不过半个时辰,李从荣兵败身死,麾下亲随尽数被诛,宫门之下血流遍地,喋血至晓。
而明宗李嗣源在宫中闻变,惊恸呕血,本就沉疴缠身的身躯骤然垮塌,已然弥留,雍和殿紧闭,宫人内侍噤若寒蝉,禁中秘不发丧,只暗中遣使,速赴邺都迎李从厚入京。
天下震动,只在一夜之间。
钱元瓘将羽檄缓缓合拢,置于掌心,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声音低沉而清晰:「乱起宫门,皇子授首,天子弥留,皇统将摇。中原这盘棋,从今日起,再无定数。」
崔仁冀垂首而立,不敢多言。他心中清楚,这一纸消息传入吴越,看似远在千里,却足以牵动东南全境的防务丶外交丶内政,乃至吴越未来数年的走向。
不多时,文武百官陆续入朝,靴履相击,衣袂无声,殿内气氛肃然,无人交头接耳,无人窃窃私语,人人神色凝重,早已从各处零散的消息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钱元瓘缓步登御座,身姿端正,气度沉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声音不高,却足以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洛阳六百里急报,已至宫中。李从荣兵变宫门,兵败身死,天子弥留,邺都皇子将入承大统。今日朝会,只议一事——中原变局,我吴越,当何以自处。」
一语落地,殿内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文臣班首皮光业缓步出列,须发齐整,神色沉稳,躬身一礼,声音清朗有度:「大王,明宗虽危,皇统未绝,李从厚为先帝亲立储君,名正言顺。我吴越世代臣服中原,恪守藩礼,此时当速遣使者,携贡品赴邺都,示尊储之心,斥叛乱之罪,守礼守正,方为上策。」
他所言字字合规,句句合礼,乃是文臣正统之论,殿中不少老臣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话音刚落,武班之首胡进思大步出班,甲叶轻响,声如洪钟,气势凛然:「皮丞相所言虽正,却未及实务!李从厚年少,久居邺都,无兵无权,洛阳军政尽在康义诚之手,此人心怀两端,未必能扶保新君。淮南李昪野心昭然,必借平叛之名整兵北上,窥我吴越北境。臣请命,即刻增兵苏州,扼守江岸,沿江设烽火连营,以防不测!」
武将主战,乃是本分,胡进思所言,直指吴越最切身的安危,不容小觑。
曹仲达随后出列,面容平和,语气却带着务实的锐利:「大王,臣以为,尊正统可明旨而行,探虚实需密使而为。明遣使者赴邺都,以示臣服;暗遣心腹入汴梁,查洛阳禁军动向,观淮南丶闽国丶南汉举止。坐观成败,择机而动,不冒进,不盲从,方能保吴越万全。」
三臣三策,各有道理,殿内文武各自思忖,无人抢先定论,只待御座之上一言而决。
钱元瓘静坐御座,指尖轻抵膝头,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掠过,心中早有定计。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皮卿守礼,胡卿守疆,曹卿务实,三策皆有可取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再度响起,清晰落于每一人耳中:「第一,明旨遣轻车都尉为使,备丝绸丶茶丶瓷诸般贡品,即刻启程赴邺都,慰皇子从厚,宣吴越尊奉皇统之心,不得延误。」
「第二,密令崔仁冀遣心腹亲信,化装商旅入汴梁,联络中原暗点,查洛阳禁军虚实,探淮南与京中权臣往来,一字一句,尽数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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