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洛都风紧 淮甸影谣(1/2)
钱元瓘身着素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之上,指尖捏着一截乾枯的茶梗,指节微微用力。榻前长案上,摊着七份来自中原的碎片情报,最底下压着的,正是一月之前十月十一朝会上,那道令满殿沉寂的洛阳羽檄。纸上「帝久不视朝」六字,已被反覆摩挲得边缘发毛。
崔仁冀立在案侧,手中捧着一盏新沸的茶汤,气息放得极轻。他目光扫过案上凌乱的笺纸,低声开口,声音仅够榻上之人听闻:「大王,驻洛阳密探,已是第三日无消息传回。汴梁丶宋州丶徐州三处中转驿点,皆言未见密使踪迹。」
钱元瓘指尖一顿,茶梗应声而断,落在光洁的案面上,轻响一声。他缓缓抬眼,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天下舆图,视线死死钉在舆图正中那座标注着「洛阳」二字的城池上,眸色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皮光业一身素色长衫,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躬身立在阁门内侧。这位三朝老臣今夜被紧急召入宫中,进门未及寒暄,便已从案上的情报看出端倪。他微微欠身,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密探失联,非被拘禁,便是已遭不测。洛都宫门,想来早已戒严封死,内外消息不通了。」
钱元瓘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手示意崔仁冀将茶汤放下。崔仁冀轻手轻脚奉上茶盏,退至一旁垂手而立,再不多言。暖阁之内,唯有炭火噼啪轻响,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片刻之后,钱元瓘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十月十一至今,不过一月有馀。李嗣源病重的消息,从流言变成实情,如今连密探都传不回信,看来京中局势,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皮光业颔首应道:「大王所言极是。皇子李从荣手握禁军,素来骄横跋扈,眼见天子弥留,必定不肯坐等帝位旁落。近日南北二司禁军频频调动,宫门前甲兵林立,便是最好的明证。」
崔仁冀上前半步,呈上一枚边角带着新鲜刀痕的铜制令牌:「这是徐州驿卒从流民手中换来的,正是我朝密探专属信物。刀痕新凿,应是突围时留下的,此后再无音讯。」
钱元瓘伸手接过令牌,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与粗糙的刀痕,眸色微沉。他将令牌放在案上,与那截断掉的茶梗并列,沉默不语。阁外寒风掠过宫檐,发出呜呜声响,似是远方乱世的低吟。
就在此时,阁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内侍低声通传,说是苏州六百里驿报送到,由胡进思亲自护送而来。
钱元瓘抬眼示意准入。
胡进思身披黑色大氅,甲胄未卸,大步走入暖阁,周身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密封严实的急报,声音洪亮却压着几分凝重:「启禀大王,苏州急报,淮南境内异动频频,沿江防务骤然收紧。」
钱元瓘抬手,崔仁冀上前接过急报,呈至榻前。
展开信纸,一行行字迹清晰入目:淮南军于扬州丶润州一线增筑烽火台三座,原本每月三次的江面巡弋,改为每日晨昏各一次;十馀艘不明战船伪装作商船,停靠于京口对岸,昼夜不熄灯火;沿江哨卡盘查骤然严苛,凡吴越方向商旅,一律严加盘问,气氛肃杀。
胡进思按剑沉声:「淮南李昪素来野心勃勃,如今中原将乱,他必定蠢蠢欲动。苏州扼守吴越北大门,一旦淮南发难,首当其冲。臣请命,领五千禁军北上苏州,扼守江岸,绝其窥境之念!」
钱元瓘目光落在信纸上,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必。他增兵,我便整军;他戒备,我便静观。此时北上,正中其下怀,反倒落人口实。」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越州丶明州一带,目光微凝:「传我旨意,命钱弘俨整饬越明水师,进入二级战备。舰不离港,兵不离船,日夜操练,以备不测。淮南若真有异动,水师自可沿江而上,驰援苏州,比陆路调兵更为迅捷。」
胡进思闻言一怔,随即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心中了然,大王此举,既是防备淮南,亦是进一步锤炼三子兵权。只是中原未定,北境未宁,朝堂之上无人敢轻易提及国本二字,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暖阁之内,气氛稍缓,却依旧紧绷。
崔仁冀再度上前,呈上另一封密信,信封上沾着淡淡海水盐渍,一看便知是经海路加急传回。「大王,福州钱弘僔殿下密信,送至。」
钱元瓘伸手接过,拆开封蜡。信中字迹工整,语气平稳,并无半分慌乱。钱弘僔在信中写明,福州境内一切安稳,王继鹏听闻中原局势动荡,态度虽较此前冷淡,却依旧以礼相待,并未有过激举动。福州港通行如常,吴越水师驻泊有序,水丘昭信协理地方,诸事顺遂,闽境上下皆在观望,未敢轻举妄动。
信尾只添了一句平淡之语:闽人闻洛都有变,各怀心思,暂保中立,不涉纷争。
钱元瓘看完信,微微颔首,将信纸放在一旁。钱弘僔沉稳有度,身处闽地而不乱,水丘昭信恪守其职,不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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