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寒萧探卒,晨定江房(1/2)
崔仁冀立在阶下三尺处,衣摆垂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外内侍传报的声音细若蚊蚋,片刻后,一道布衣身影弓着身,悄无声息地踏进门内,双膝一弯便叩在青石板上,额头贴地,不起身,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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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区彦章。
数月前漳州火起,人人都道此人已葬身乱军之中,如今却活生生跪在吴越王宫最深的偏阁里。
钱元瓘没有立刻叫他起身,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素笺,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缓,像在丈量东南海疆的暗流。良久,他才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此人头顶:「漳州那把火,是你自己放的?」
区彦章脊背微僵,声音压得低哑,不带半分慌乱:「是。纵火诱敌,假死脱身,蒙浙地暗线搭救,方能辗转至杭州,面见大王。」
「陈诲与南汉区筹密会,你亲眼见了?」
「亲见。」区彦章叩首稍重,青石板微响,「陈诲许以漳州中立,割沿海渔盐之利换南汉不动兵戈,二人密谈三次,皆在漳州港外私舟之上,旁无他人。」
「孔雀石漆混硫磺,涂于船底暗记,是何用途?」钱元瓘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漳泉私船丶私运军械的识标。」区彦章语速稳准,「船过哨卡,只看漆色便知敌我,闽地沿海诸港,半数哨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崔仁冀立在一旁,指尖微拢。这些话若是摆在朝堂之上,足以掀起半城风浪,可在这偏阁寒夜,只化作几句低声陈述,连灯花都未曾惊跳。
区彦章伏身,从怀中摸出半片焦黑的木符残件,双手托于头顶,指尖微微发颤。钱元瓘目光一落,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粗糙炭痕,指节便不易察觉地泛白。他未发一语,只将残件拢入袖中,掌心微微收紧。
「你既来了,便留在杭州。」钱元瓘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编入水师,隐去姓名,不必再提过往。此事,除你我丶崔卿之外,无人可知。」
区彦章再拜,起身退出门外,身影消失在宫巷暗影里。
殿内重归寂静。崔仁冀上前半步,欲言又止。钱元瓘却先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闻:「东南的底,果然藏着脏东西。明日朝会,该动一动了。」
崔仁冀垂首,只应了一个字:「是。」
灯花噼啪一声轻爆,长夜将尽,杭州城的天,快要亮了。
长兴四年十月十一,晨。文德殿大朝会。
天色微亮,朝官已按班次肃立殿中,靴履相接,衣袂无声。殿上炉烟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隐隐的紧绷——人人都知,福州快船昨夜抵港,东南海疆初定,今日必有大事议定。
御座之上,钱元瓘身着紫绣龙纹常服,端坐如岳,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
左侧文臣班首,丞相皮光业(pí guāng yè)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立得稳如泰山;旁侧沈崧(sōng)丶曹仲达二位丞相,皆是三朝老臣,神色沉静,不窥上意,不先多言。右侧武将之列,胡进思一身禁军甲胄,腰悬佩剑,神色凛然,位列武班之首;**杨沂(yí)**着浅青色武官常服,垂手静立——水丘昭券出使泉州未归,由他暂代水师衙门禁职,仅列席朝会,不发一言。
驻外诸将,陈璋丶仰仁诠丶阚璠丶水丘昭信等人,皆在防区驻守,无一人回京。殿上只闻圣命,不见将身,法度森严,分寸不乱。
钱元瓘抬手,崔仁冀即刻出班,手持快船急报,朗声奏报福州事宜。言语平实,无半分虚饰:钱弘僔所领使团入闽之后,王继鹏先软禁后妥协,吴越水师列港威慑,闽越驿路重开。使团并未返杭,仍驻福州控扼要害,以观后变,此番快船先行,只报事态已定。
皮光业缓步出班,躬身一礼,声音清朗有度:「闽室自乱,我朝当保商路丶固榷场,不迫不战,不预其内争,方为上策。使团留驻福州,正合此时之势。」
沈崧丶曹仲达相继附议,无一人异议。
钱元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殿外远方,似望向福州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浅淡的认可,未发一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钱弘僔立在宗室班次,垂首敛目,身形端正,无半分骄躁。
福州一案,就此落定。
接下来,是今日朝会的重中之重。
钱元瓘目光微转,看向武班之首。
胡进思大步出班,甲叶轻响,沉如山岳。他从内侍手中接过鎏金军令箭,双手持定,声如洪钟,震得大殿梁柱似有微颤:「大王有旨,凡在外将领,驻地变动者,限三日内接旨,三月内全数完成调动,沿途不得扰民生事,不得迟滞误期,违令者,以军法从事!」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吴越东南防务,今日要彻底重排。
「第一旨,阚璠所部陆军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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