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洛都风紧 淮甸影谣(2/2)
皮光业见状,轻声道:「福州安稳,闽境持中,便是我朝东南最大的安稳。殿下与水丘将军处置得当,无后顾之忧,我朝方可专心静观中原变局。」
钱元瓘不置可否,只是抬眼看向崔仁冀:「区彦章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崔仁冀躬身回道:「区彦章已乔装潜入漳州地界,方才传回密报。陈诲近日并无大的动作,只是加强了漳泉沿线哨探,暗中联络南汉商旅,往来货物较平日多出数倍,具体意图尚不明确。」
「孔雀石漆的暗记,可有新的发现?」钱元瓘追问。
「依旧只见于私船底部,未见大规模动用。陈诲按兵不动,似在等待中原局势明朗,再做决断。」崔仁冀如实回禀。
钱元瓘微微眯起双眼,袖中手指轻轻触碰那半片焦黑的木符残件。此物自区彦章呈上之后,便一直贴身携带,纹路隐秘,用途不明。他心中清楚,陈诲绝非甘居人下之辈,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只是时机未到,不必打草惊蛇,且让这枚暗棋继续蛰伏。
暖阁之外,夜色愈深。宫墙之上,打更之声缓缓传来,敲过子时初刻。
沈崧与曹仲达二位丞相,早已在殿外廊下等候多时。二人并肩而立,望着暖阁昏黄的灯火,低声交谈。
沈崧轻叹一声:「中原将乱,天子弥留,皇统将要移易。我吴越地处东南,虽偏安一隅,却也难以独善其身。弘僔殿下远在福州,弘俨公子手握水师,大王此时整军备战,用意深远啊。」
曹仲达微微摇头,语气沉稳:「中原未定,烽烟未起,此时言及国本,为时过早。大王心中自有分寸,我等只需恪守职责,安定内政,充实仓廪,固守城防,便是尽了臣子本分。」
二人对话声音极轻,却依旧有一丝微弱的声响传入暖阁之内。
钱元瓘听得真切,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抬手示意崔仁冀拟旨,语气平淡:「再加一道旨意,钱弘俨整训水师之馀,兼管杭州湾沿岸防务,所辖兵马粮草,户部一律优先供给,不得延误。」
崔仁冀提笔疾书,片刻便已拟好旨意。他将旨意呈至钱元瓘面前,静待朱批。
钱元瓘看着纸上字迹,却没有立刻拿起朱笔。他目光落在烛火之上,烛火跳跃,映得他眸色明暗不定。良久,他轻轻摆手:「旨意暂且搁置,明日再议。」
崔仁冀心中一动,随即躬身应是,将旨意收好,退至一旁。
大王此举,分明是对储位之事依旧心存考量,不愿过早定论,更不愿在中原大乱将至之时,引发朝堂内部纷争。
暖阁之内,重归沉寂。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便将如此沉寂度过之时,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驿卒嘶哑的呼喊,打破了宫城深夜的宁静。
「急报——!洛阳六百里急报——!」
声音凄厉,穿透夜色,直抵暖阁门前。
胡进思身形一动,率先跨步出门,只见一名浑身沾满尘土丶衣衫破损的驿卒,踉跄着扑倒在廊下,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染着风尘的羽檄,气息奄奄。
胡进思接过羽檄,指尖触到纸面,脸色微微一变。他转身快步回到暖阁,躬身将羽檄呈上:「大王,洛阳最新急报!」
钱元瓘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寥寥,却重如千钧,一笔一画,皆透着扑面而来的紧绷与慌乱:
宫门紧闭,皇子勒兵,中外忧恐,京师大乱。
短短十二字,没有写明天子生死,没有写明兵变结果,却将洛阳城内山雨欲来的凶险,尽数呈现。
暖阁之内,瞬间死寂。
皮光业垂首而立,神色凝重。崔仁冀屏住呼吸,不敢多言。胡进思按剑而立,甲叶微响,周身气势凛然。
钱元瓘握着羽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目光落在纸上,久久未动,烛火跳跃,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无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思。
窗外寒风更盛,呼啸着掠过宫檐,似是乱世将至的序曲。
良久,钱元瓘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远方洛阳所在的方向,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洛阳的天,要变了。」
话音落定,暖阁之内再无声响。
炭火依旧燃烧,灯火依旧昏黄,可殿中每一个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天下格局,已悄然改写。中原大地的崩裂,近在咫尺;东南海疆的风浪,亦将随之而起。
吴越的棋局,已随洛阳的动荡,步入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