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青鸢-家)(2/2)
青鸢学得很认真。这不是她熟悉的舞蹈或者cosplay时的动作摆拍,而是真正带着实用目的的招式。雀爸教得也极有耐心,一个简单的发力技巧,反覆讲解丶示范,直到她勉强做出个样子。
「不对,腰要绷住,力从地起,顺上来,不是光用手臂拽。」雀爸有时会着急,语气会不自觉地重一点,但一看青鸢抿着唇丶有些无措的样子,立刻又缓下来,搓着手,「……不急,慢慢来,明天再练。」
他教的时候,雀妈就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择菜,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插一句:「你爸年轻时候可是跟着镇上的护卫队练过的,雀儿你好好学。」 或者对着雀爸嗔怪:「你轻点说,雀儿刚好些,慢慢来嘛。」
青鸢就在这样笨拙的关爱和小心翼翼的呵护中,学着「青雀」可能应该有的样子,慢慢适应这个陌生的「家」。心里的负罪感像沉甸甸的石头,但偶尔,在雀妈笑着往她嘴里塞一块新出炉的点心,在雀爸笨拙地纠正她动作却不忘扶她一把时,那石头也会被短暂的暖意烘得轻一些。
她开始帮忙做一些极其简单的家务,比如饭后收拾碗筷,或者帮雀妈递个针线笸箩。雀妈总是抢过去,说「你歇着」,但眼里的笑意却更深。雀爸话依旧不多,但饭桌上给她夹菜的次数明显多了,虽然依旧没什麽表情,只说一句:「多吃点,长力气。」
第四天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青鸢在院子里慢慢练习雀爸上午教的一个步法,雀妈在厨房准备晚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雀爸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刻刀,不知道在雕琢什麽,目光却不时落在青鸢身上。
一切都平和得不真实。
就在这时,院门处那挂着的丶用贝壳和竹片串成的旧风铃,忽然「叮铃」一声脆响。
不是风吹的。
一个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尘灰和勃勃的朝气,像只灵巧的鸟儿一样,「唰」地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柴扉。
「爸!妈!我回来啦!这次任务可算结束了,累死我啦!有没有好吃的——」
清脆欢快,如同珠落玉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院门口的女孩,扎着利落的高马尾,额间一点熟悉的丶鲜活的印记,脸庞因为快步赶路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在院子里那个穿着她旧睡衣丶头发披散丶动作因惊愕而僵住的「自己」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胶住了。
厨房里的哼唱停了。门槛上,雀爸手里的刻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院子里,青鸢维持着一个半转身的姿势,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成冰碴,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真正的青雀,回来了。
青雀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而眼花了。她的目光在青鸢脸上丶身上逡巡,从那双与自己一般无二却盛满惊惶的眼眸,到那身眼熟得不得了的睡衣,再到院子里父亲罕见的怔愣和厨房门口母亲骤然苍白的脸。
「这……」她抬起手指,指尖有点抖,指向青鸢,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爸丶妈,这谁啊?!」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青鸢的耳膜上,刺进她刚刚垒起一点脆弱温情的幻梦里。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手脚冰凉,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一步,脊背几乎要撞上身后晒着乾菜的竹架。解释?坦白?在这个正主冰冷审视的目光下,一切言辞都显得苍白可笑,更像是一种无耻的狡辩。她只是个卑劣的闯入者,窃取了不属于她的温暖。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想逃,立刻,马上,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情景里消失。
然而,预期的丶更尖锐的质问或是驱赶并没有到来。
几乎就在青雀声音落下的同时,两个身影动了。
一直坐在门槛上丶仿佛被定住的雀爸,猛地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这一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丶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瞬间隔在了青鸢和院门口的青雀之间。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堵突然竖起的墙。
厨房门口,雀妈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她也浑然不觉,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没有奔向许久未归的亲生女儿,反而是一把将还在下意识后退的青鸢紧紧揽到了身后。她的手臂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决,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将青鸢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青鸢听到了雀妈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对着她的那种能滴出水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丶母兽护崽般的激动和痛楚,甚至有些发颤:
「雀儿!你喊什麽!」
雀爸紧跟着开口,声音比雀妈低沉,却更加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砸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雀儿,别闹!」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门口满脸错愕丶甚至有一丝委屈的亲生女儿,最终落回被妻子护在身后的丶那个脸色苍白丶眼神惶然的「未来女儿」身上。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翻滚着——有心痛,有决绝,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丶仿佛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的悲哀。他的喉咙动了动,接下来的话,不仅是对着门口的少女,更像是对着冥冥中施加伤害的某种命运,发出的沉重宣告:
「这是……这是受了多少苦才回来的你啊!」
话音落下,小小的院子里一片死寂。
风铃不再响,夕阳的光似乎也凝固了,只在三人之间拉出长长短短丶沉默对峙的影子。
被父母齐齐挡在身后的青鸢,彻底僵住了。她看不见雀爸雀妈此刻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雀妈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冰凉,却用力到骨节发白;能感受到雀爸宽阔后背传来的丶紧绷如岩石的力度。他们的话,像惊雷,又像最荒诞的戏剧台词,炸响在她耳边,让她头晕目眩。
他们……在说什麽?
他们认出了真正的女儿,却依然选择……护着她这个冒牌货?
指责真正的青雀……「别闹」?
青雀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丶荒谬,慢慢转向一种更深的茫然和受伤。她看着眼前如临大敌般护卫着另一个「自己」的父母,看着父亲眼中陌生的严厉和母亲脸上她从未见过的激动与维护,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光一点点暗下去,被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取代。
「爸?妈?」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确定,看看父母,又试图看向他们身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你们……你们在说什麽啊?什麽未来的我?我……我才是青雀啊!我完成任务回来了!你们看清楚!」
她想往前迈步。
「站着别动!」雀爸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慑。他甚至微微抬起了手臂,不是一个攻击的动作,却是一个明确拒绝靠近丶划清界限的姿态。
雀妈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更紧地贴着身后的青鸢,仿佛那是她失而复得丶脆弱无比的珍宝,对着门口的女儿,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雀儿……妈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妈也……妈也糊涂啊!可是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身上的伤,你看看她眼里的怕……她就是你,是从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的将来回来的!你让她好好缓缓,行不行?算妈求你了,你别吓着她……」
青雀彻底愣住了,被母亲眼泪和话语里那份真切的丶仿佛面对两个女儿的割裂般的痛苦钉在原地。她再次看向父母身后,那个「未来」的自己。
这一次,透过父母肩膀的缝隙,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狡黠,没有她预想中冒牌货该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惶恐丶无措,浓重的愧疚,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脆弱依赖。那眼神太复杂,太真实,真实到让青雀心头猛地一悸,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怒火,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来。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大半,最后一点馀晖吝啬地收走,院子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暮色四合,带着凉意的晚风吹了进来,拂过每个人的脸。
僵持,沉默。只有雀妈极力压抑的抽泣声,细碎地散在风里。
青鸢站在雀妈身后,被那份毫无保留的丶甚至有些盲目的保护紧紧包裹着,那份沉甸甸的暖意此刻却像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骗局到了该被揭穿丶该鲜血淋漓的时刻,那堵她愧疚筑起的高墙,却由她欺骗的对象,亲手为她加固,替她抵挡了第一波也是最直接的冲击。
她该庆幸吗?她只感到更深的窒息和罪恶。
真正的青雀就站在那里,被自己的父母拦在门外,用看陌生人的丶甚至是略带敌意和伤痛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而她的「父母」,正用他们的全部身心,守护着一个甚至不敢露出全脸的谎言。
这算什麽呢?
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没有点灯,四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一场更加混乱丶更加痛苦的风暴,在这沉默的対峙中,悄然凝聚。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