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又十年(2/2)
他停了一下。
「……那就自己拿主意。」
武平嘴唇动了动:「父皇……」
「别叫朕。」武松转过身来,看着他,「朕叫你来不是商量的。」
武平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在武松身边长大,太清楚这个语气了……父皇一旦用这种不高不低丶不急不慢的调子说话,就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没有商量的馀地。
「是。」武平低了低头,「儿臣……领旨。」
武松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个在窗边,一个在案前。烛火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映在墙上。
「行了,回去吧。」武松摆了摆手,「明天一早就有摺子等着你了。」
武平没走。他看着武松,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父皇,您是累了?」
武松想了想。
「不累。」他说,「就是……该歇歇了。」
武平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行了个礼,退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没了。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武松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空白的圣旨黄绢。铺开,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在想。
幽州,林冲。满头白发了吧?上回见还是十年前。
江南,杨志。胖了没有?估计更胖了。
河北,史进。那小子……也不小了,四十好几了。
还有一个。
不用发旨。他自己会知道。
武松提着笔,一笔一笔地写下去。写完了,吹了吹墨,把圣旨搁在一边晾着。
他又拿了一张。
这一张写得更慢。写了一行,停了。又写了半行,又停了。笔尖上的墨凝了一小粒,他也没管。
最后他写完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小顺子。」
门外那人立刻推门进来:「陛下。」
「两道旨意。」武松把那两张黄绢递过去,「第一道,明发……太子监国。」
「是。」
「第二道。」武松的声音低了些,「八百里加急,发四份。幽州一份,江南一份,河北一份。」
小顺子接过去,小心地展开看了一眼。
旨意上没有什麽官面文章,就一句话……
「老兄弟们,最后聚一次。」
小顺子抬头看了看武松。他跟了这位主子不短了,知道这位主子什麽都不怕,打仗不怕,杀人不怕,批摺子骂人发火都不怕。但这一刻,他觉得陛下的眼神跟平时不大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还有第四份呢?」小顺子问,「陛下不是说……发四份麽?」
武松笑了一下。
「第四份不用发。」他说,「那个人,不用旨意。消息一出京城,他自己就来了。」
小顺子不敢多问了,应了声「是」,捧着旨意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武松一个人。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歪了一下,在墙上投了一个大大的影子。桌上的朱笔横在笔架上,砚台里的朱砂干了大半,旁边还摊着今天批完的最后那本摺子。
武松看了一眼那些摺子。二十年。二十年的摺子。从建武元年那些乱七八糟的军报丶急奏丶各地告急的文书,到后来的田亩数丶粮食数丶修了多少路开了多少学堂,再到现在……海商税率丶高丽使臣丶秋粮又多了两成。
都批完了。
他没什麽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该歇了。
窗外头黑透了。远处的城声一阵一阵的,有打更的,有夜里赶路的马车軲辘声,还有不知道哪家酒楼传来的丝竹声,远远的,听不真切。
武松把桌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把朱笔在砚台边上蹭了蹭。
烛火跳了一下。
他坐在那儿,没有起身,也没有叫人。就那麽坐着,听着远处的城声,一阵一阵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