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绝境生机(一)(2/2)
林砚走到李铁面前,目光落在他右肩焦黑的伤口上。「忍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话音未落,刀光已如电般闪过!并非劈砍,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准迅捷的手法,贴着那焦黑坏死区域的边缘,薄薄地削下了一层已然彻底失去生机丶甚至开始散发腐坏气息的皮肉!刀锋过处,暗红发黑丶如同烂泥般的坏死组织被剔除,露出了底下颜色相对正常丶却依旧泛着诡异青黑色的鲜活肌理,这一次,有暗红色的丶粘稠得近乎膏状的血缓缓渗了出来。
李铁浑身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爆出豆大的汗珠,古铜色的脸膛涨得发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压抑着一声极其沉闷的痛哼,整个人如同打摆子般剧烈抖动起来,却硬是挺直了脊梁,没有向后倒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烧红的匕首被赵四用湿布裹着柄递了过来。林砚接过,那匕首尖端在昏暗中亮着一点灼目的暗红。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稳定如磐石,将烧红的匕尖精准地按在了李铁伤口那新渗出血迹的地方!
「嗤——!!!」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焦灼声响起,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白烟升腾。李铁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那声被死死压住的痛吼终于冲破牙关,化作一声短促而惨烈的嘶嚎,随即又被他强行咽下,只剩下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瞬间被冷汗浸透。
但那伤口处,原本缓缓渗出的丶颜色不正常的暗红血液,却被这灼热一烫,瞬间凝固止住,边缘的肌肤组织也在高温下微微收缩丶封闭。
林砚动作不停,将赤阳散均匀洒在烫烙后的伤口上,粉末遇到尚有馀温的创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粘附,形成一层暗红色的保护膜。他又用乾净的布条(是从各人内衣上撕下,用仅有的一点净水蘸湿拧乾)将伤口仔细包扎起来。
「下一个。」林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只是额角的汗珠又多了一层。
王大山看着李铁几乎虚脱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还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主动露出了自己小腿上一片被毒液腐蚀丶已然开始溃烂流脓的伤口。
刀光再起,灼铁烙肉,敷药包扎……
周福,以及另外两名受伤队员,依次接受了这简单丶粗暴丶却是在这缺医少药绝境下唯一可行的处置。
整个过程中,油布棚内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丶皮肉被切割烫烙的轻微声响丶以及偶尔实在压抑不住丶从齿缝间漏出的短促痛吟。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与赤阳散药粉混合的怪异气味。
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李铁在剧痛过后,虽然脸色依旧惨白,浑身虚脱,但右肩伤口处那火烧火燎丶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的持续灼痛感,竟真的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麻木的丶火辣辣的钝痛。最重要的是,那股自受伤起便如附骨之疽丶不断向身体其他部位侵蚀的阴寒麻痹之感,似乎被这粗暴的「切除」与「灼烧」暂时遏制住了。
王大山包扎好小腿后,试探着动了动脚踝,虽然动作牵扯伤口依旧疼痛,但之前那种整条腿都渐渐失去知觉的可怕趋势,确实停下了。
「有……有用!」赵四惊喜地低呼出声,看着几位头领虽然疲惫痛苦,但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丝神采,不像方才那般死气沉沉,他连日来紧绷惶恐的心,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其馀队员见状,低迷的士气也为之一振。绝境之中,哪怕是一线微弱的丶看得见的希望,也足以重新点燃求生与奋战的意志。他们看向林砚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依赖与信服。
林砚将匕首丢还给赵四,用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污与药粉。他看向气息稍稍平复丶眼神重新聚焦的李铁等人,沉声道:「此法只是权宜,阻毒扩散,争取时间。能否根除,还需解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苏清瑶,在她苍白的面容与那触目惊心的黑色毒纹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棚外那片被浓重夜色与沼雾彻底吞没丶死寂中潜藏无尽杀机的腐骨沼泽深处。
「陆翎。」林砚唤道。
「在。」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棚口阴影处的猎户应声而出。他身上的狼皮甲破损处用草绳草草捆扎着,脸颊上那道被蛛丝划出的血痕已经凝结,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如同潜伏在岩缝中的鹰隼,沉静丶锐利丶时刻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
「你带领剩馀所有尚能持兵战斗的弟兄,以此坡顶为核心,布圆阵防守。」林砚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部署一场寻常的城防,「利用地形,挖掘浅壕,设置绊索,多备易燃枯枝湿柴,集中所有火油火绒。妖蛛畏火惧烟,此乃要点。我不在期间,一切守御之责,由你全权决断。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死守此地,绝不容任何妖物越过防线,惊扰伤员。」
陆翎胸膛微微起伏,重重抱拳,声音斩钉截铁:「陆翎领命!人在坡在!」
林砚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旁惴惴不安的赵四:「赵四,你与其他两位伤势较轻的弟兄,专职看护苏姑娘丶李铁及其他重伤员。尽力保持篝火不灭,维持他们体温,注意观察伤势变化。若有任何异常,无论大小,立刻报知陆翎,不得延误!」
赵四连忙挺直瘦小的身板,大声应道:「是!大人!小的定不辱命!」
最后,林砚的视线与李铁丶王大山丶周福等人一一对上。他们眼中充满了血丝丶疲惫丶痛楚,但更深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托付,以及一丝深藏的不甘与恳求——恨自己重伤无力,不能并肩再战。
林砚没有再多说什麽宽慰或激昂的话语,只是对着他们,也对着棚内棚外所有望向他的目光,极轻微丶却极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从自己随身的行囊最内层,取出那枚得自雾隐古林树妖丶通体翠绿温润丶内蕴磅礴生机的木核,紧紧握在掌心。木核传来的温润生机,如同清泉流过乾涸的河床,稍稍抚平了他因焦灼丶暴怒与连番激战而躁动沸腾的心神,也让因强行施展大范围「慑神」神通而传来的隐隐刺痛与空虚感,缓解了少许。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形微动,便如一道融入夜色的淡青色轻烟,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几个起落间,便彻底消失在坡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丶仿佛巨兽匍匐喘息般的沼泽黑暗之中。
孤身,再入死地。
这一次,不为冲杀,不为斩将,只为在那至污至毒之地,夺取一线救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