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绝境生机(一)(1/2)
营地简陋得近乎寒酸。几根匆忙砍伐丶还带着湿气的木棍深深楔入土中,勉强撑起几片从行囊中翻出的丶边缘已磨损起毛的桐油布,算是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油布棚下,光线昏暗,沼泽地里那股子混杂着腐殖质甜腥与死水淤塞的浊气,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萦绕在鼻端,混合着新鲜的血腥与妖蛛体液刺鼻的腥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丶属于死亡的气息。
棚子中央最平整处,铺着一层尽可能收集来的乾枯苇草,上面又垫了张从死难同伴身上解下丶尚算完好的狼皮褥子。苏清瑶就被安置在这里。
她静静地躺着,月白色的劲装早已被泥浆丶血污和汗水浸染得辨不出原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薄而脆弱的轮廓。双目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浓重的阴影,仿佛两只疲惫已极丶再也无力飞起的墨蝶。面如金纸,唇色淡得近乎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只有鼻翼间那极其细微丶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翕动,和脖颈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脉动,还在顽强地昭示着一线未绝的生机。
最骇人的是她左臂的伤处。
自肩头以下,整条手臂的肌肤已然彻底化作了一种沉郁可怖的墨黑色,那黑色并不均匀,深浅交错,仿佛有浓墨在皮下肆意晕染流淌。皮肤表面失去了活人肌肤应有的光泽与弹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丶类似被烈火灼烤后又急速冷却的焦枯质感,布满了密密麻麻丶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路,如同龟裂的旱地,又像是皮下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疯狂钻营噬咬。被那紫黑妖蛛毒液直接溅中的几处,皮肉露出底下色泽暗沉丶纹理模糊的肌理,边缘翻卷着,却没有一丝鲜血渗出——那霸道至极的毒液,竟似连流动的血液也一并灼蚀凝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丶混合了甜腻腥气与血肉焦腐的怪异味道,正从这可怕的伤口处持续散发出来,即便在这气息混杂的油布棚内,也清晰可辨,如同一根无形的细针,刺痛着每个人的神经。
李铁被两名队员搀扶着,坐在苏清瑶身侧不远的一块木墩上。他右肩处的皮甲已被小心翼翼地卸下,露出了底下同样焦黑一片的伤口,面积虽比苏清瑶小上许多,只局限在肩胛骨周围巴掌大的一块,但那触目惊心的颜色与肌肤坏死的样子却别无二致。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顺着古铜色的脸膛往下淌,在下颌处汇成细流,滴落在前襟早已湿透的衣衫上。他紧咬着后槽牙,腮边肌肉绷得死紧,整条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却连最细微的颤动都做不到了。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始终死死地丶一瞬不瞬地盯着昏迷不醒的苏清瑶,那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丶刻骨的焦灼,以及一股子恨不能以身相替丶将那份苦楚全数承接过来的狠绝与无力。
「苏姑娘……」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低喃,挣扎着想要起身挪近些,看看她的状况,身子刚一动,便被旁边一直守着的赵四死死按住。
「李头儿!您千万别动!」赵四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沾满了泥浆和乾涸的血迹,眼睛却瞪得溜圆,声音带着哭腔,「伤口刚……刚处理过,不能乱动啊!」他手里还捏着一小截沾了黑色药膏的木片,那是他从苏清瑶留下的药箱最底层翻找出来的,气味刺鼻难闻,他也辨不出究竟是何效用,更不知是否对症,但此刻别无他法,只能战战兢兢地丶一点一点往李铁那焦黑的伤口边缘涂抹,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生怕加重了这位铁汉的痛苦。
棚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或坐或卧的其馀队员,个个身上带伤,神色萎靡,眼神里除了劫后馀生的疲惫,更多的是有四名同伴惨死丶首领重伤带来的沉重打击与茫然无措。剩下尚能行动的,也是人人带伤,正默默地在棚外收集着还能燃烧的枯枝湿柴,试图生起一堆驱寒照明的篝火,但在这潮湿阴冷的沼泽边缘,连火石敲击出的火星都显得有气无力。
林砚迈步走回油布棚下,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上。目光首先落在苏清瑶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数息。少女即使在昏迷中,秀气的眉尖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苦楚。那自左臂蔓延而上的墨黑色毒纹,已然爬过了肩头,正向着她纤弱的脖颈与心口要害处缓缓侵蚀,如同一条贪婪而恶毒的黑色藤蔓,誓要绞杀最后一点生机。
林砚眼神骤然一凝,不再迟疑。他俯下身,单膝跪在苏清瑶身旁,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萦绕着一丝极淡却凝练无比的灰黑色真元。他目光沉静如水,手指精准而迅捷地落下,分别点在她颈侧人迎丶胸口膻中丶以及左臂腋下极泉三处大穴之上!
「嗤……」
指尖与肌肤接触的刹那,发出极其轻微的丶仿佛冰水滴入滚油的声响。灰黑色真元如同最灵巧的织工,迅速在她经络关键节点处,构筑起三道细微却坚韧的无形「闸门」。这并不是治愈,而是最粗暴直接的「截流」——以他自身精纯的噬灵真元为屏障,强行阻滞那阴寒毒素顺着气血经脉向心脉与头颅要害蔓延的速度。
做完这一步,林砚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此举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与真元,需对力道丶位置丶真元渗透的深浅有毫厘不差的掌控,稍有不慎,非但阻不住毒素,反而可能震伤苏清瑶本就脆弱的经脉。他微微调息,随即又伸手探向她右腕脉搏。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林砚心头更沉。她体内经脉中,原本温润平和的木属性真元,此刻近乎完全凝滞,如同被寒冬冻结的溪流。气血运行迟缓淤塞,唯有心口处,还有一团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的淡绿色光华,在凭着一股顽强的本能死死支撑,抵御着外围丝丝缕缕缠绕侵蚀而来的黑色毒气。但这团守护心脉的本源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如同沙漏中不断流失的细沙。情况,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凶险,这毒素不仅腐蚀血肉,更在侵蚀神魂本源,若无对症解药,恐怕连今夜都难以熬过。
林砚收回手,面色沉静如古井,唯有那双眼眸深处,寒星般的锐光愈发迫人。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棚内。
「李铁,王大山,周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冷硬,「还有方才被毒液溅伤的,都过来。」
被点名的几人,以及另外两名手臂或小腿有灼伤溃烂迹象的队员,相互搀扶着,挪到林砚面前。李铁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王大山脸色有些发白,却努力挺着胸膛。周福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颊上一处火辣辣疼痛的地方。
林砚不再多言,反手「呛啷」一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刀身依旧灰暗,却锋锐无匹。他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那是之前苏清瑶调配的丶用多种矿石与药材混合而成丶具有强烈止血燥湿作用的「赤阳散」。
「赵四,生火,把匕首烧红。」林砚简短吩咐。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