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慈善(6000字)(2/2)
亚瑟推开地下室厚重的铁门。
即使他在这里做了一年多的义工,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味依然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那是一种极其浓烈且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劣质强化剂燃烧后的化学刺鼻味丶伤口溃烂流出的脓水腐臭味丶几个月没洗澡的酸汗味,以及大小便失禁的尿骚味。
昏暗的白炽灯下,几十张破烂的床上躺满了人。
有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在疯狂抽搐的毒鬼,有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嗬嗤嗬嗤」声的肺炎患者,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有人在胡言乱语地唱着圣歌。
这里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亚瑟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穿上一件一次性的塑料防护服,戴上两层口罩,准备开始他今天的工作——清理排泄物,或者听这些人临死前的忏悔。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黑暗潮湿的走廊瞬间被几盏高流明的手持补光灯照得惨白。
涌进来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走在最中间的,是这座大型社区教会的主任牧师。他并没有穿什麽古老的法袍,而是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藏青色定制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簇拥在他身边的,除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社区赞助商和扛着长枪短炮的本地电视台记者外,还有十几个穿着统一印有「Share The Love(分享爱)」白色T恤的年轻男女。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附近大学来修社会实践学分的志愿者,或者是专门做慈善内容的自媒体博主。他们手里举着稳定器丶手机和环形补光灯,叽叽喳喳地涌进了这个弥漫着屎尿和腐臭味的地下室。
「Oh my god,这里的味道……」
一个金发女孩捂住鼻子,眼眶却已经熟练地红了。她举起连着麦克风的手机,对着镜头开始轻声说话:
「家人们,你们敢相信吗?在这座城市的地下,还有这麽多受苦的灵魂。今天我们跟着牧师团队来到了第九街区的收容所,我们要把光和爱带给他们……」
手机屏幕上,彩色的弹幕和虚拟礼物疯狂滚动:
【天呐,看着太让人心碎了。】
【感谢你们的付出!你们是天使!】
【愿上帝保佑这些可怜人,已捐款五十点。】
「就在这里吧,光线稍微好一点。背景带一点那些旧管子,光影更有冲击力。把那个……对,把那个看起来最可怜的老头抬出来。」
电视台的导播指挥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安保人员。
安保人员走到最靠近门口的一张行军床前,像搬运一袋土豆一样,把一个瘦得皮包骨头丶正在剧烈咳嗽的流浪汉从被窝里架了起来。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
安保人员不顾流浪汉因为寒冷发出的凄厉抽气声,硬生生把他拖到了门外走廊的屋檐下。冰冷的雨丝随着穿堂风打在流浪汉单薄发黑的病号服上,冻得他浑身像筛糠一样打摆子。
「各机位准备,3,2,1,直播切入。」
前一秒还在低头看手表的牧师,在听到指令的瞬间,脸上立刻绽放出一种混合着悲悯丶慈爱与痛心的完美表情。
他大步走上前,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完全不在意西装裤沾上了泥水。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流浪汉那只满是污垢和疮疤的手。
「可怜的兄弟,看着我。」
牧师的声音浑厚而充满磁性,通过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直播间和摄像机里。
「主没有抛弃你。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圣恩教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昼,几个举着手机的志愿者纷纷凑近,把镜头怼在流浪汉那张乾瘪丶惊恐的脸上,同时自己也入镜,做出双手合十的祈祷动作。
流浪汉被十几盏强光灯照得根本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想要往后缩,想把手抽回来,但牧师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
站在摄像机死角的一个教堂执事,立刻凑近流浪汉的耳边,用极低且严厉的声音快速说道:
「说话。说你感谢教堂,忏悔你的罪过。不然今晚就把你扔回大街上。」
流浪汉浑身剧烈地一哆嗦。
他那双因为长期吸食劣质强化剂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涌现出极度的恐惧。他张开漏风的嘴,对着几乎塞进嘴里的几个毛茸茸的麦克风,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感谢……感谢主……感谢牧师大人……」
「我有罪……我以前是个酒鬼……我懒惰……我不肯去工作……」
「是我自己毁了自己……是教堂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感谢你们的爱……」
「阿门!」
周围的十几个年轻志愿者齐刷刷地发出感动的惊呼,几个女孩一边擦眼泪一边对着镜头说:「听到了吗?这就是救赎的力量。」
直播屏幕上的点赞数和捐款数字开始呈几何级数飙升。
「咔!完美!」
导播打了个响指。
几乎是在导播声音落下的同一秒。
牧师立刻松开了那只脏手,迅速站起身。他脸上那种悲天悯人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工作后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嫌恶。
旁边的助理极有眼力见地递上了一大块消毒湿巾和一瓶高级免洗杀菌凝胶。
牧师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皱着眉头,仔仔细细丶用力地搓洗着每一根刚刚碰过流浪汉的手指,一直搓到了手腕。
「直播数据怎麽样?」 牧师转头问助理。
「非常好,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十万,收到的线上捐款已经超过了五千。电视台那边也说刚才那段忏悔非常有张力,明晚的富豪慈善募捐晚宴上播出版绝对能筹到大钱。」
「干得不错。」 牧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那几个赞助商,「几位先生,地下室空气不好,我们去楼上的宴会厅吧,我让人准备了智利空运来的红酒和冷餐。」
「辛苦牧师了,刚才那段布道真的很感人。」 赞助商们笑着应和。
那群年轻的志愿者们也纷纷收起手机,互相讨论着刚才哪个滤镜拍出来的效果更好,谁的视频播放量涨得快。
「哎呀我的白鞋沾到泥了,好恶心,快走快走。」
「等会儿去市中心那家新开的餐厅打卡吧?今天做了一天义工,算是积了大德了,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一行人谈笑风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走廊,只留下一地的泥水和消毒水的味道。
而那个刚刚在镜头前完成忏悔的流浪汉,像一块用完的破抹布一样,被安保人员随手扔回了那张散发着恶臭的行军床上,继续在昏暗中等死。
流浪汉在床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刚才在冷风冷雨中吹了那几分钟,让他此刻的咳嗽声变得更加沉闷撕裂,仿佛随时会把肺叶咳出来。
没有任何人在乎他刚才淋了雨会不会加速死亡,也没有人在乎他忏悔的是什麽。
在这个成熟的资本慈善链条里,这些濒死的人,只是用来刷道德优越感丶用来抵税丶用来宣传的「全自动人肉功德机」。
用完,即弃。
亚瑟穿着塑料防护服,手里拿着一块散发着刺鼻味道的抹布,静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套行云流水的流程。
这种场景每个月都会上演几次。
他沉默地走上前,来到了那张行军床边。
流浪汉还在剧烈地发抖,冰冷的雨水混着他身上原本的污垢,在廉价的病号服上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渍。
他因为刚刚那场「被迫的忏悔」耗尽了力气,此刻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地下室里浑浊的空气。
亚瑟放下手里那块用于做表面清洁的刺鼻抹布,从旁边的推车底层,翻出了一块洗得发白但十分乾爽的旧毛巾。
他弯下腰,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开始给流浪汉擦拭脸上的雨水。
雨水很冷,流浪汉的皮肤更冷。
他的颧骨高高地突起,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亚瑟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刚才的牧师那样念诵什麽祈祷词。
他只是默默地擦乾流浪汉脸上的泥水,擦去他脖子里的湿气,然后解开那件湿透的上衣,用毛巾把乾瘪胸膛上的水渍一点点吸乾。
流浪汉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了亚瑟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面对镜头时的那种虚假和恐惧,只有一种动物濒死前丶感受到最后一点微温时的麻木与平静。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喘息。
亚瑟把旁边一张稍微乾净点的薄毛毯扯过来,严严实实地裹在流浪汉的身上,帮他掖好边角。
这是他,一个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工人,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唯一能为这些将死之人做的事。
让他们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身上是乾爽的,能保留最后一点作为「人」的体面,而不是像一块冰冷的垃圾一样死去。
做完这一切,亚瑟站直身子,将那条吸满了泥水的旧毛巾默默收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那块刺鼻的抹布,转过身,走向了地下室最深处的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