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原谅我,上帝(1/2)
那里躺着一个拉美裔的男人。
他看起来像是有五十多岁了,头发灰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但亚瑟看过他的名牌,他其实还不到三十岁。
这是一个典型的偷渡客。没有身份,没有保险。干着最脏最累的黑工。
现在,他的肺已经被恶劣的工业粉尘和肺炎彻底烧穿了。但更糟糕的是,他的血液里还有极高浓度的廉价强化剂。
这种原本用来让工人在流水线上不知疲倦的药剂,此刻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它强行维持着男人破败的神经系统,让他无法陷入昏迷,只能清醒地感受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的丶如同肺部被钝刀子锯开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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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只能在床上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乾涸地翻腾,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浓稠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亚瑟拿毛巾擦去他嘴角的血。
那个拉美男人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死死抓住了亚瑟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指甲深深抠进亚瑟的防护服里。
男人双眼圆睁,眼球因为极度的痛苦和强化剂的作用而高高凸起,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嘴唇开合,拼命地吐出一串夹杂着浓重墨西哥口音和俚语的西班牙语。
语速极快,又含混不清,像是在绝望地呼救,又像是在疯狂地诅咒。
旁边,一个胸前挂着大学校徽丶穿着「分享爱」T恤的年轻白人小伙,正拿着小本子准备记录「临终关怀」的学分素材。
他被这男人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后退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
「摩根大叔,他在说什麽啊?」 年轻志愿者皱着眉头问,「他是不是因为太疼了,在骂人?或者……在骂上帝?」
亚瑟一边用尽力气按住男人还在挣扎的手,一边看了那个年轻的志愿者一眼。
「你真的想听吗?」 亚瑟的声音很平淡。
「听呀,有啥不能听的?」 年轻志愿者眨了眨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临终关怀吗?我们在学校里培训过,要倾听他们的声音。」
亚瑟没有再劝。他在汽车厂干过很多年,带过不少拉美裔的学徒,他听得懂这些土话。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依然在疯狂吐血丶语无伦次的男人,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用一种极其空洞的口吻,将男人的话,一句一句翻译给那个年轻的志愿者听。
「他没有骂上帝。」
「他说,他有罪。」
「他说,他不该在下大雨的冬天,为了多挣五十块钱的全勤奖,不买防寒服就去爬脚手架……他因为这个染上了肺炎。」
那个年轻志愿者愣住了。
男人的西班牙语越说越急促,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满脸。
亚瑟的眼神依然没有焦距,继续机械地翻译着。
「他说,他为了治病,生病停工没有收入,只能去找包工头借了黑帮的高利贷。」
「他说,他还不上钱。」
「他说,黑帮的人几天前去他住的地下室,把她十岁的女儿抓走了……说要让她去接客,替他还债。」
「他说,他是个废物,是个没用的父亲,是个连女儿都护不住的垃圾父亲。」
病床上的拉美男人死死抓着亚瑟,就像抓着最后的神明。
亚瑟低头看着他。
「他最后说……上帝啊,原谅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原谅我的罪过……让我下地狱吧……」
最后一句翻译完,地下室的角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刚才还满脸轻松丶觉得「有啥不能听」的年轻志愿者,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撼和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他以为的临终关怀,是老人安详地回忆一生,或者是迷途的羔羊在神的光辉下得到救赎。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听到的是一个父亲亲手把十岁女儿送进地狱的绝望,和这种连呼吸都在滴血的残酷。
亚瑟没有看那个被吓傻的年轻人。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病床上的拉美男人还在挣扎。但他眼中的光芒正在逐渐涣散,强化剂的药效终于被死亡彻底压制。
亚瑟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玻璃渣。
按照临终关怀的流程,他此刻应该握住男人的手,温柔地说一句:「God bless you(愿主保佑你,宽恕你)。」
但亚瑟张了张嘴。
他发现,那句他在教堂里听了四十年的话,在此刻,竟然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男人的手,力气越来越小。
他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最终定格在地下室那发霉的天花板上。
他断气了。
至死,他都没能等到一句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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