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枪与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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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舆图,图上用朱砂圈着几个地名。

    旁边搁着几封拆开的军报,还有一碟花生米,半壶酒。

    酒壶是锡的,壶身被摩挲得发亮,壶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王恒走到桌边,拎起酒壶,给苏清南倒了一碗。

    酒是浊的,泛着米白色,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朔州本地的米酒。」王恒说,「比不了应州的雪泥春,但暖和。」

    他把碗推到苏清南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苏清南端起碗,呷了一口。

    酒入喉,温热,带点甜,后劲足。

    他放下碗,看着王恒。

    王恒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苏清南的目光落在王恒身上。

    三个月前,这个人在应州城头,一枪挑翻三个不灭天境,白衣如雪,银枪如龙,打完收枪的时候,还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不谙世事的乾净,像个刚出山的少年。

    可现在——

    王恒坐在他对面,玄色软甲裹着宽阔的肩膀,腰间那柄长刀解下来靠在桌边,刀鞘乌黑,刀柄缠着粗布,缠得很紧。

    他端起碗喝酒,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口都喝得实实在在。

    喝完,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那袖子是玄色的,甲片磨得发亮,袖口处有几道裂痕,裂痕边缘磨出了毛边。

    「王爷。」王恒开口,声音粗了,沉了,「这三个月,属下没闲着。」

    苏清南点头。

    「看出来了。」

    王恒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苏清南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了三个月前的乾净,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石头,粗糙了,也硬了。

    「王爷走后第三天,北蛮来了一拨人。」王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三千骑兵,摸黑摸到城下,想趁夜偷城。」

    苏清南听着。

    「属下带着两千人,在城外十里坡把他们截了。」王恒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一个没剩。」

    苏清南看着他。

    「你杀的?」

    「属下杀的。」王恒放下碗,「一千七百个。剩下的,是弟兄们杀的。」

    苏清南没说话。

    他看着王恒的手。

    那双手搁在桌上,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新疤,还没长好,泛着淡粉色的肉芽。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那是握刀磨出来的。

    王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刀和枪不一样。」他说,「枪要用巧劲,刀得下死力气。属下练了三个月,才算把这刀摸熟。」

    苏清南看着他。

    「枪呢?」

    王恒沉默了一瞬。

    「枪……」他顿了顿,「枪在城头。」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王恒。

    王恒没看他。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那几道新疤,在油灯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

    「枪仙王恒」,那杆枪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立身的根本,是他的命。

    他把枪留在城头。

    把命,留在城里。

    「王爷。」王恒抬起头,看着他,「属下不是以前那个王恒了。」

    苏清南没说话。

    王恒继续说:「以前属下练枪,是为了求道。枪就是道,道就是枪。练到极致,就能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他顿了顿。

    「现在属下练刀,是为了杀人。」

    苏清南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三个月前是乾净的,亮堂的,像山涧里的水。

    现在,那水里有了别的东西。

    像泥沙,像石头,像沉在河底的丶被水冲了千年的东西。

    「杀什麽人?」苏清南问。

    王恒看着他。

    「杀王爷的敌人。」他说,「杀北蛮的兵。杀西楚的探子。杀那些藏在暗处丶盯着朔州的人。」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杀一个,朔州就安稳一分。杀一百个,朔州就能多撑一天。杀一千个——」

    他放下碗,看着苏清南。

    「王爷就能专心做王爷该做的事。」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王恒。

    看着这个曾经白衣如雪丶银枪如龙的「枪仙」。

    看着他身上那件玄色软甲,腰间那柄缠着粗布的长刀,脸上那道被风沙磨出的粗糙。

    「王恒。」他开口。

    王恒看着他。

    「嗯?」

    「后悔吗?」

    王恒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布满新疤,像一块被锤子砸过无数遍的铁。

    他握了握那只手。

    手心温热。

    那是刀柄磨出来的温度。

    「王爷。」他抬起头,看着苏清南,「属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只有一件。」

    苏清南看着他。

    「什麽事?」

    「当年在应州城头,」王恒说,「属下看着那三个不灭天境冲过来,心里想的不是怎麽把他们杀乾净,是怎麽把枪使得漂亮。」

    他顿了顿。

    「结果有一个漏了。从属下枪底下漏过去的。他冲进城里,杀了十七个百姓。」

    苏清南沉默。

    王恒继续说:「那十七个人,有老有小。最小的才六岁,是个女娃。她娘抱着她,跪在街上哭,哭了三天三夜。」

    他看着苏清南。

    「从那之后,属下就知道——漂亮有个屁用。」

    苏清南看着他。

    那双眼睛,三个月前是乾净的,亮堂的。

    现在,那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是那种见过血丶杀过人丶知道人命有多重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王爷。」王恒说,「属下现在不后悔了。」

    苏清南没说话。

    王恒继续说:「属下现在想的,是怎麽杀得更快,更狠,更乾净。怎麽让那些想动朔州的人,一听见『王恒』这两个字,就两腿发软。」

    他看着苏清南。

    「怎麽让王爷,能放心地往前走。」

    苏清南看着他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酒入喉,温热,带点甜。

    后劲很足。

    他放下碗。

    「王恒。」他说。

    王恒看着他。

    「嗯?」

    「你这三个月,做得很好。」

    王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那种被认可之后,才能有的东西。

    「多谢王爷。」他说。

    苏清南摆了摆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舆图。

    舆图上,用朱砂圈着几个地名。

    朔州在最南边,紧挨着北凉腹地。

    往北,是寒州丶新州丶玥州——三州已被陈玄收服。

    舆图上,寒州丶新州丶玥州三个地名旁边,已经用朱砂画了圈。

    圈是新的,朱砂还没干透。

    苏清南看着那三个圈。

    寒州,胡录山驻守之地。

    新州,乌勒驻守之地。

    玥州,那个水匪出身的老油子驻守之地。

    一夜之间,全没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新的战报已经在路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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