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少女的心思(9K)(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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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关外风雪漫天,千里之外的四九城,也正被一场连绵不绝的春雨裹着。

    这场雨从黄昏时分便开始下,淅淅沥沥不大,却绵密得很,把整座四九城都泡在了湿冷的水汽里。一下就是三天。

    说来也怪,三日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过后,剑拔弩张的四九城,反倒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兵临城下的南方军,全线后退了三里地,在河道另一侧扎下营寨,按兵不动,除了每日例行的巡哨,再无半分攻城的动静;

    之前闹得声势煊赫的闯王军,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宛平县城,紧闭城门,没了往日里四处出击的锐气。可这表面上的平静,却像一口扣在整座城池上空的大锅,

    底下是翻涌的沸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随处可见警察厅的巡警,黑着一张脸挎着枪在街上巡逻。

    各个路口都设了哨卡,沙包垒起的工事后面,冰冷的枪口对着街道。

    内城的九座城门关了七座,只剩下南门和东门半开着,

    进出的行人都要经过层层盘查,搜身验牒,哪怕是中城大户人家的管家丶商队,也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有那不懂事的管事,想塞几个银钱通融一下,直接被兵丁用枪托砸断了胳膊,扔到了路边的水沟里。这一下,再也没人敢造次,可城里的大户人家却都叫苦不迭。

    四九城的这些世家富户,吃的用的大多是城外庄子里送进来的,如今城门一关,盘查严苛,新鲜的菜蔬丶米面丶炭火都进不来,往日里锦衣玉食的日子,一下子就紧巴了起来。

    中城许多人家都捶胸顿足,悔不当初一一早知道这局面会糜烂到这个地步,上个月就该跑到乡下庄子里避祸,也不至于如今被困在城里,惶惶不可终日。

    山雨欲来风满楼,用来形容如今的四九城,再贴切不过。

    内城中城,

    往日四九城最繁华的地界,哪怕是深夜也依旧灯火通明丶车水马龙。

    可如今,这条十里长街却冷清得可怕。

    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都是裹紧了衣衫,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多做停留。

    只有街口拐角处,还零星站着几个挂着报筐的报童,

    大多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单衣,被晚春冷雨打了个透湿,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青紫,缩在街角的屋檐下,声音沙哑喊着:

    「号外号外!李家庄庄主李祥亲率骑兵击破南方军前锋,斩首数百级,逼迫南方军退兵三里!」「号外号外!宝林武馆与使馆区决裂,藏身李家庄!」

    稚嫩的喊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就被风雨打散,传不出去多远。

    可过往路人皆是行色匆匆,哪怕听到了,也只是脚步更快了些一

    一这几日四九城风平浪静,报纸头条只能倒腾几天前的旧闻,自然没人愿意掏铜板。

    更何况,这年头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有心思管这些城头变幻大王旗的闲事?

    几个报童喊了一上午,也没卖出去几份,冻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踏碎了雨幕,从长街的另一头缓缓驶了过来。

    那是一辆极其豪华的乌木马车,

    车厢由整根的紫檀木打造而成,边角包着鎏金的铜饰,

    车轮碾过水洼,却稳得如同平地,没有半分颠簸。

    马车两侧,跟着十多个身着灰绿色军装的护卫,个个腰挎短枪,眼神锐利。

    马车缓缓停在了街角,正好停在了几个报童面前。

    领头的那个小报童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报篓护在了身前,生怕冲撞了贵人。待看清了车门上那个烫金的「张」字,他更是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张大帅府的马车!

    马车车窗缓缓打开,一只纤纤素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生得极美,手指纤细,肤白胜雪,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在昏暗的雨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报童愣了愣,下意识地从报篓里抽出一份报纸,双手递了过去。

    那只素手接过报纸,随即又递过来一样东西,落在了小报童的手心里。

    冰凉的触感传来,小报童低头一看一一竟是一枚程亮的龙元!

    他猛地擡起头,可马车的车窗已经关上。

    小报童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沉甸甸的大洋,望着消失在雨幕里的马车,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四角的鎏金灯座里,点着上号的白蜡,

    暖黄的光洒满了整个车厢,驱散了外面的湿冷。

    一个身着碧色袄裙的小丫鬟,正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给主位上的女子捶着腿。

    这女人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绣牡丹旗袍,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脖颈纤长,肌肤胜雪。哪怕只是随意地斜倚着,也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此刻,女人心思却似有些纷乱,手里捏着那份刚买来的报纸,翻来覆去看着。

    报纸的头版头条,斗大的字写着李家庄的事迹。

    「李祥」两个字,被她的指尖摩挲得都快起了毛边。

    小丫鬟瞧着她这模样,心里暗暗嘀咕,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轻声问道:

    「夫人,您这几日怎么总盯着这李家庄的消息看?」

    丽夫人指尖微微一顿,回过神来,擡眼瞥了小丫鬟一眼,淡淡一笑,将报纸合了起来:

    「不认识,不过是随便看看。如今这四九城,除了这些打打杀杀的消息,还有什么可看的?」她随口遮掩了过去,随即话锋一转:

    「对了,老爷今晚要过来,等回了宅子你去后厨吩咐一声,老爷这几日心情不好,胃口差,吃不得荤腥,让他们做些乾净清爽的素食,别放太多油盐,精致些。」

    小丫鬟闻言,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躬身应道:

    「是,夫人,奴婢记下了。」

    擡眸之间,这小丫头的目光却是扫过自家「丽夫人」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眼里满是艳羡。

    这只镯子,是上周张大帅特意让人从南边买来的满绿翡翠,听说值好几千块大洋,

    整个大帅府,九房姨太中,也就只有丽夫人有这样的体面。

    谁不晓得,这位丽夫人,是如今大帅府里最受宠的。

    这位昔日红磨坊的红魁,自入了大帅府,不过半年的光景,就把大帅迷得神魂颠倒,连前面的几位姨太太,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名利场里厮混惯了的丽夫人,自然能察觉到这小丫鬟的心思,当下也只淡淡一笑,端起一旁的白玉茶杯,抿了一口温热茶水。

    茶水入喉,暖意散入四肢百骸,可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半点也没散去。

    她放下茶杯,似是无意地开口,轻声问道:「春桃,我听说你跟机要室的张参谋,走得很近?」一句话落下,这名叫春桃的小丫鬟身子一僵。

    她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对着丽夫人连连磕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夫人!奴婢……奴婢跟张参谋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偶尔碰到说了几句闲话,什么都没有!」按大帅府规矩,姨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私下里跟外男往来,轻则打一顿发卖出去,重则直接沉了塘,连条全尸都留不下。

    丽夫人看着她这般魂不附体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伸手扶了她一把,轻声道:

    「起来吧,我又没要罚你,瞧把你吓的。」

    春桃愣了愣,不敢起身。

    「少年慕艾,贪恋英才,本就是人之常情,」丽夫人的声音很轻,

    「你随我也有半年了,当初在红磨坊的时候,我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亲近人,如今到大帅府,也只能跟你说些体己话。

    你心里的那点心思,不必在我面前遮掩。」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成人之美这事,我还是懂的。若是你真与那张参谋情投意合,我自然不会阻拦,倘若你俩能成,我给你封一个大大的红包,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春桃听到这话,猛地擡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夫人……您……您说的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丽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春桃对着丽夫人连连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夫人的恩情!」丽夫人摆了摆手,眉头却是微微一蹙,似是无意地问道:「对了,那张参谋,如今在大帅府机要室做事?」

    春桃连忙点头,语气多了些欢喜:「是!夫人,他如今跟着大公子,在机要室处理往来的文件,是大公子跟前的红人呢!」

    「哦?」丽夫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正好,有桩事,想让你帮我,找张参谋打听打听。」

    春桃立刻拍着胸脯道:「夫人您尽管吩咐!」

    丽夫人刚要开口,马车却猛地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夫人,到南城拐角了,前面的路被流民堵了,得稍等片刻。」丽夫人闻言,随手推开了身侧的车窗。

    车窗推开,臭水沟的馊味瞬间涌进车厢,呛得春桃捂住了鼻子。

    南城是四九城最穷苦的地界,遍地都是贫民窟和泥泞的土路。

    春桃刚要开口劝夫人关上窗户,却见丽夫人望着窗外的目光骤然一怔。

    春雨萧瑟,冷风卷着雨丝,打在街角的土墙上。

    墙根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蜷缩在避风的角落,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饿得哇哇直哭,老人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面馍,一点点掰碎了,小心翼翼地喂到孩子嘴里。许是膜太硬,孩子咬不动,哭得就更凶了,

    老人只能抱着孩子,一声声地哄着。

    这样的场景,在南城的贫民窟里司空见惯。

    可丽夫人看着这一幕,眸子里却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车窗开着,冷雨打在了她的脸上,她却浑然未觉。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个不知多少次出现在她梦里的蓝衫身影。

    一年多前,也是在这个街角,也是这样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也是这样一对饥寒交迫的爷孙。那个穿着蓝布短衫的年轻车夫,攥着自己拉车赚来的几个铜板,给那对爷孙买了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如今,那位爷身上的蓝衫已换成了绣着金线的紫色院主衫,更成了名震北地的大人物。

    可不知为何,丽夫人的心里,对那身绣着「人和车厂」的蓝大褂,印象却似更深。

    她缓缓收回了目光,关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腥臭。

    丽夫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蓝布囊。

    那布囊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

    她小心打开布囊一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枚大洋。

    也许是被人常年摩挲,这些大洋上的字迹与花纹早已被磨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光滑的银面,在昏黄车灯下,泛着温柔可亲的光。

    一滴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落在了蓝布囊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四九城风雨飘摇,人人都在这乱世里求一条活路。

    他从泥沼里走了出去,一步一步,走到了光里,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人物。

    而她,看似走进了锦绣堆里,却依旧困在这方寸的大帅府里,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车厢,

    一声一声,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傍晚的风卷着雨后的湿意,吹过丁字桥的石栏。

    西天的云层被落日撕开了一道口子,金红的霞光泼洒下来,在天际扯出一道七色彩虹,绚得晃眼。祥子站在丁字桥头,双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擡眼望着天边那道彩虹,悬在心头的担忧总算消解了几分。雨停了,那些从申城来的火药丶枪械之类便能更快送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宝林武馆的紫色院主武衫,几日连轴转的奔波,让他眼下浮起了淡淡的青黑,「祥爷,绿管家让我给您端来的。」

    祥子转过身,便见班志勇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过来。

    这胖子一身短褂,跑得满头是汗,望着自家庄主那肉眼可见憔悴下去的身形,神色间不由得浮起一抹浓浓的唏嘘。

    这几日,自家这位爷几乎就没合过眼。

    天不亮便要往小青衫岭的矿区跑,盯着堡寨的扩建,核对着火药丶矿石的库存,检阅新招募的护院操练;

    晌午刚回庄,便要陪着护院队沿着庄界巡逻,排查哨卡的漏洞;

    到了夜里,还要和姜望水丶徐小六几人对着地图,推演南方军可能的进攻路线,制定防守的预案。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几乎都是亲力亲为,与往日里那个只管定大方向丶其余诸事尽数放手的甩手掌柜判若两人。

    外头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南方军数十万大军就屯在四九城南门外,背后还有二重天碧海世家那等庞然大物。

    整个庄子,如今像极了一根上紧弦的发条一一谁都不愿眼睁睁看着李家庄,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人物,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如果说数月前祥子在大顺古道失踪,李家庄在齐瑞良的带领下拧成一股绳,还只是乱世之中的抱团自保;

    那自两个月前,祥子推行了股份改革,将庄子里的商路丶矿场股份,尽数拆分下去,大家伙的心算是彻彻底底地拧在了一起。

    说到底,这世间无论哪朝哪代,想要凝聚人心. . .不过是「利益」二字。

    你把大家伙的前程扛在了自己的肩上,大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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