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少年郎,山海关(8K)(1/2)
一场滂沱大雨,毫无徵兆泼了下来,
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堡寨的夯土墙上,砸在李家庄西集连绵的商铺瓦顶上,
劈啪作响,织成了一张白茫茫的雨幕,将整个李家庄都裹在了其中。
这里一年多前还只是一座荒弃空宅,如今已成了北地最大的商贸中心。
从南到北的官道上,哪怕是这深夜滂沱的大雨里,依旧是车水马龙。
裹着蓑衣的车夫甩着鞭子,吆喝着骡马往前挪动,满载着各地货物的大车一辆接着一辆,纵使是六车道的大马路,也显得有些拥挤。
今夜这光景,与往日里的繁华,似是没有半分区别。
可这些南来北往跑了一辈子的老客商,哪个不是人精?
只消多瞧几眼,便能看出如今李家庄的戒备森严。
李家庄堡寨的十二座箭楼,豆大的烛火在雨中飘着,映着黑黝黝的枪口。
关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两名身着劲装的李家庄护院一一这些至少九品境的汉子. ..腰间皆是挎着短枪,背上背着长刀,哪怕大雨浇透了他们的衣衫,身形也依旧纹丝不动。
往日里见了客商总会笑着搭话的李家庄巡查们,今日却个个面色冷峻,只死死盯着过往的每一个人,不放过半分异动。
其实,今日四九城外那番惊天动地的变故,早已传遍了整条商路。
「我的个乖乖,你听说了没?今日城南一战,那李家庄的骑兵,硬生生逼得南方军退了三里地!」「何止啊!我听说,祥爷单枪匹马一箭杀了一个七品修士,一枪又挑了一个!宝林武馆的两位大宗师,更是一拳轰碎了碧海世家的法阵!」
「碧海世家啊!那可是二重天的顶尖世家!还有数十万南方军,就这么被咱们李家庄打退了?这天下,只怕是真要变天喽!」
客商们缩在驿站的廊檐下,压低了声音议论着,再看向堡寨深处那片灯火通明的院落时,眼中敬畏便更多了些。
有些胆大的商队管事,偷偷拉着相熟的李家庄老夥计,想打探些内情,可这些老夥计却只笑着摇了摇头,重复着一句话:
「我家祥爷吩咐了,李家庄一切照旧,买卖照做,商路照开,各位只管安心做生意便是。」问了几次都是如此,这些老客商也就熄了打探的心思,只是心里惴惴之余,又忍不住为那位年轻庄主的从容淡定而感叹。
刚在城外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硬仗,他却依旧能稳坐钓鱼,李家庄的运转更是分毫不乱。这份定力,北地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堡寨最深处,丁字桥旁的主宅会议室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空气中混着浓郁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宝林武馆的一众高层,尽数围坐在长桌两侧。
祥子率先开了口:「今日受伤的师兄弟,都已经安顿在庄子里了,受伤最重的几个...也都稳住了伤势,不会出岔子。
我已经让姜望水带去了四九城武馆,通知外门的弟子们,这几日闭门不出。」
话音刚落,坐在左侧的老刘院主便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
这位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杂院院主,此刻脸上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如今武馆五个院主,死的死,叛的叛,就剩我们几个不中用的老东西了。
外门那些孩子,大多是十几岁的娃娃,没经过什么风浪,就怕有心之人暗中挑唆,闹出什么乱子,给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又是一场祸事。」
祥子淡淡一笑:「老刘院主放心便是。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在李家庄,四九城就绝不敢对外门那些师弟下手。
更何况,宝林后山还有三位闭关多年的老师叔,真有人敢伸手,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老刘院主刚要再说话,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掀开自己的衣衫,便见左胸的位置,塌下去了一个小坑,周围皮肉都泛着青黑。
是今日战场上被碧海世家修士的冰锥暗中打中的,当时硬扛着一口气没露怯,如今卸了浑身的劲,伤势便彻底发作了。
祥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抛了过去。
老刘院主接住,拧开药瓶便要倒出丹药,却见瓶身上写着「七品凝萃丹」五个字,手一顿,擡头看向祥子。
老刘院主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谢字,只倒出丹药吞了下去,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散入四肢百骸,胸口的疼痛顿时缓解了不少,脸色也好看了许多。祥子的目光,又落在了长桌主位旁的龙紫川身上,
望着老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眉头微微皱起:
「龙老馆主,你硬扛了碧海辰三道水龙术,内腑受了震荡,别硬撑着,让张院主给你仔细看看。」龙紫川闻言,哈哈一笑:「你小子也太小瞧我这个五品了吧?这点皮外伤能算得了什么?」话虽说得豪迈,可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阴郁,却怎么也藏不住。
谁心里都清楚,宝林武馆今日这事,不仅与碧海世家丶南方军彻底撕破了脸,
与那M公司...也只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如今武馆的精锐弟子尽数藏身于李家庄,只能依靠李家庄的精兵与堡寨作为最后的依仗。
宝林武馆在北地屹立不倒三百余年,何时有过这般狼狈的光景?
龙紫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众人,眉眼间渐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凄凉。
「宝林五个院,五个院主,如今就剩小刘和小张两个了。」他的声音很轻,
「柳如风那个叛贼卖了武馆,死不足惜。可若雨和秋楠,都是好孩子啊……」
叶秋楠一一这还是祥子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四海院那位惯是以莽撞闻名四九城丶一辈子光头的叶院主,本名竞是叶秋楠。
「这名字,是我当年亲手给他取的。」龙紫川缓缓开口,
「秋之楠木沉稳庄肃。那孩子打小就跳脱,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一刻安生,我就想着,取这么个名字能让他稳重点,收收性子。」
他涩色一笑:「结果到了头,还是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我这个当师傅的,也只能抢回他的尸体。」
众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坐在龙紫川身侧的林俊卿,突然擡起了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开了口:「明日,我便返回四九城,随万恒上二重天。」
一句话落下,满室瞬间死寂。
窗外的大雨仿佛都停了,只有炭火盆里的木炭,突然爆出一声劈啪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可!」
最先开口阻止的,竟是老刘院主。
这个一辈子止步于七品巅峰,在武馆上下素来以奸诈狡猾丶惜命吝啬闻名的杂院院主,此刻猛一拍桌,霍然站起身来。
胸口被扯得剧痛,他疼得眦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却依旧梗着脖子,死死盯着林俊卿。「林俊卿,你莫不是昏了头?」老刘院主的声音都在抖,
「你真以为今日出了这事,我宝林武馆还有退路?你真以为你上了二重天,使馆区和碧海世家就能放过我宝林?」
「今日万恒能拿你当交易的筹码,明日四九城这些世家就能拿整个宝林武馆当垫脚石!
你林俊卿莫忘了,席若雨和叶秋楠是为了谁死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林俊卿,胸口剧烈起伏:「你如今一身五品境,更是摸到了拳之道径!你是我宝林武馆三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是能让宝林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希望!你岂能上赶着去给人当药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在屋内。
林俊卿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无尽的悲戚。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守着药箱,全程一言不发的百草院张院主,猛地将手里的药杵地上一砸,「眶当」一声巨响。
这位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扑在丹炉上的老院主,此刻浑浊的眼睛里,竟迸发出了凛冽的火光「平日里,你们总说我老张只会炼丹,是个没骨头的软蛋,遇事只会躲。」
「可今日我也把话撂在这里!咱宝林武馆立馆三百年,靠的是手里的拳头,不是卑躬屈膝的退让!」「人家都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把我们弟子的尸身挂在阵前羞辱了,若是还想着退,还想着息事宁人,这武馆开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不了,就拚个玉石俱焚!就算是死,也要让四九城这些人看看,我宝林武夫的骨头是硬的。」
满室皆惊。
门口站着的陈雄,猛地一拍大腿:「张院主说得对!跟他们拚了!我四海院的弟子,没一个是孬种!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龙紫川看着眼前的众人,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转头,将目光落在了祥子身上:「李祥,这事你怎么看?」
刹那间,所有目光汇聚在这大个子身上一一今日若非他带着李家庄兵马赶到,只怕这局势便当真全毁了。
祥子目光平静,缓缓开口:「诸位,如今这局面,退就是死路一条。林师兄绝不能上二重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分析道:
「首先,南方军数十万大军压境,振兴武馆已经全馆覆没,四九城的张大帅府丶使馆区四大家,如今自顾不暇,绝不敢当面和宝林丶李家庄撕破脸,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若是再过些时日,万恒一旦与碧海辰达成了协议,腾出手来再威逼四大家,那才是我宝林最危险的时候。」
「诸位也莫要再心存侥幸,万恒对我宝林出手,已是必然.」
祥子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一,林师兄以武入道,在这一重天,除了当年的大顺圣主爷再无第二人做到这份天赋,使馆区四大家不可能不忌惮了。他们绝不会允许宝林武馆,出一个能勘破道径的大宗师。」「第二,碧海辰对林师兄体内的髓晶药力势在必得。我猜,M公司和碧海世家之间的合作筹码,便是那枚髓晶和沉水莲。」
「如今这局面,即便林师兄愿意上二重天,那万恒和碧海世家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龙紫川望着祥子,沉声问道:「那按你这意思. . .宝林武馆和使馆区这一仗是在所难免了?」祥子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定然如此。从林师兄踏入五品那一刻起,便再无转圜之理。明面上,咱们宝林武馆还听命于使馆区四大家. ..那万恒也没对咱们动手,可现今这局势,不过是薄薄一层窗户纸。
如今我们能做的,便是不再轻信万恒的任何言语,做好备战之准备,把所有能握在手里的筹码都牢牢攥紧。」
「可你也看到了。」龙紫川语气里满是无力,
「南方军十万大军就在城外,M公司又站在了他们那边。以宝林如今的实力,纵使加上李家庄,也决计抵不住这三方联手的。这仗..怎么打?」
祥子坦然点头,没有半分回避:「正面硬抗我们定然抵不过。但这世间之事从来不止一个解法。我这里,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闻言,老刘院主急声问道:「什么办法?」
沉默了片刻,祥子擡眼看向众人,缓缓吐出了四个字:「驱虎吞狼。」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他补充道:
「我已经让齐瑞良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了北边的山海关,拜访正驻扎在关外的辽城张老帅。」「什么?」
林俊卿和龙紫川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与辽城张老帅联手?
张老帅是什么人?
那是北地真正的土皇帝,手握十万辽城边军,麾下精锐冠绝天下。
可这位老帅最是老谋深算,怎么可能轻易出手,趟这趟浑水?
山海关,深夜,漫天飞雪。
与李家庄滂沱的夜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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