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少女的心思(9K)(2/2)
而自家这位爷,从来就不是个在乎一己私利的人。
想到这里,班志勇忽然怔住了一难道说,早在数月前,这位爷就为今日这局面做好了准备?他正愣神的功夫,祥子已经转过身,从他手里接过了米粉。
小绿最是清楚自家这位爷的口味一米粉浸在红亮的辣油里,上面铺着几片肥瘦相间的卤妖兽肉,还撒了一大把炸得焦香的辣子和蒜末,香气瞬间便漫了出来。
祥子也没讲究,坐在桥头的石墩子,大口嗦起了米粉。
滚烫的米粉混着辣油滑进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碗热粉驱散了大半。他三下五除二便把整碗米粉嗦了个乾净,连汤底都喝了大半,把空碗放在了石栏上,擡手抹了把嘴:「志勇,瑞良回来了没?」
班志勇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叹了口气:「还没有消息,跟着大管家的几个护院也没传回半点信儿。」祥子沉默片刻,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瑞良兄做事向来谨慎,既然他没有安排人返回李家庄,想必山海关那边还有转圜的余地。」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着西边的旷野掠了过去。
那里是三寨九地的方向。
他还记得,自己刚到李家庄的时候,就是在那片三寨九地,与闯王爷携手除掉了小白龙那伙为祸一方的马匪,也拿到了他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只是,一想到「闯王爷」三个字,祥子的眸色,便微不可察地阴郁了几分
如今的三寨九地,闯王军竟没有留下一兵一卒驻守,生生让出了从山海关南下的整条官道。这个女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祥子压下心头的疑虑,缓缓收回目光,开口问道:「咱们北边官道沿线的军马,是谁在负责驻守?」班志勇立刻应声:「是老营的三营,一个满编营的兵力,营长是刘赖子。」
祥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个营的兵力,守在那条官道上,就算是配了两门山炮,但真要是辽城的十万边军南下,也不过是多拖延几个时辰罢了。
祥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传我的令,让刘赖子把三营的人全部从官道哨卡撤回来,编入庄子里的预备营,听候调遣。」
班志勇一愣,脸上满是不解,可也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了一声,转身便安排身边的传令兵,快马去北边传令。
传令兵策马而去,蹄声渐渐远去。
祥子目光依旧落在北边的天际,轻声问道:
「志勇,瑞良去山海关的事,你可按我吩咐的,在四九城那边把风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班志勇连忙点头,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祥爷,咱们……要不要派一队人往山海关那边接应大管家?辽城的张老帅那是出了名的笑面虎!」祥子缓缓摇头:
「无需派人过去。若是大张旗鼓地再派人去,反而会让四九城那些人起疑心,平白给瑞良兄添麻烦。」班志勇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上的焦躁却怎么也掩不住。
祥子自然瞧出了他心里的担忧,却只是沉默着。
有些话,有些事,只有他和齐瑞良两个人晓得,绝不可入第三人之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齐瑞良这次孤身北上,去山海关见张老帅,本就是火中取栗丶九死一生的豪赌。祥子从来就没有指望过,齐瑞良真的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张老帅与李家庄丶宝林武馆联手。他所求的,从来都只是让齐瑞良拖住张老帅一一哪怕只是拖住几天,也已是万幸之事。
如今的李家庄,早已是四面楚歌。
南方军这大敌压境自不用说;
前几日南门夺阵抢尸一战后,李家庄与四九城使馆区之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也被彻底捅破,万家为首的四大家,早已把他李家庄和宝林武馆视作眼中钉丶肉中刺;
夜色渐渐降了下来,天边那道彩虹亦是缓缓散开。
他在李家庄厉兵秣马,加紧备战,四九城那边的万恒,定然也没有歇着。
只是祥子不知道,那位M公司的副部长大人,究竟要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一一是聚集四九城使馆区的所有精锐,深夜袭杀自己?
还是勾连南方军的十万大军,一举灭掉李家庄和宝林武馆?
这个问题,祥子心中没有答案。
但他很清楚,一旦南边的南方军与北边的辽城军马同时将矛头指向李家庄,那李家庄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再无半分翻盘的可能。
这也是齐瑞良不惜性命,孤身北上的理由。
祥子当初想拦着他,可这个从学徒时就相识的好友,只用一句话便堵住了他的嘴:
「整个李家庄,除了你,只有我这条命,才有撼动那只老狐狸的分量。」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豪赌。
赌桌的这一头,是张老帅的贪婪之心。
赌桌的那头,是齐瑞良的性命。
齐瑞良心知肚明,也心甘情愿坐上了这张赌桌。
想到这里,祥子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玉药瓶,递给了班志勇。
班志勇连忙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只见瓶身上写着「淬灵丹」三个字,瓶身轻飘飘的,
竞是个空瓶。
他擡头看向祥子,眼里满是不解。
祥子淡淡说道:「真到了那万一之时,你便带着这个瓶子去辽城的兴武武馆,寻一个叫陆浩的八品武夫你对他说,如果他还觉得对我李祥有所亏欠,那便护下齐瑞良的性命。
到时候,你便与瑞良一起安心待在辽城,不必再回四九城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其中的凌冽之意却是呼之欲出。
班志勇这胖子只觉鼻子一酸,百感交集中,眼眶瞬间便红了。
忽然,祥子擡手指向了庄门的方向,眉头微皱,开口问道:
「冯家庄这些人在干什么?」
班志勇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庄门之外,百来个身着劲装的护院,打着冯家的大旗,正排着整齐的队伍,缓缓步入了李家庄。队伍里还推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着不少军械与粮草,一看就是要长驻的架势。
班志勇应声:
「是冯家小姐下的令,说是冯家庄的堡寨数月前便毁于那场大火,不如把人手都派到庄里来...和咱们一起协防。」
祥子沉默了片刻,目光细细扫过那支缓缓入庄的冯家队伍,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怎么这几日,都没有见到冯家小姐?」
班志勇顿时愣在了原地,心里暗道:爷您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晓得?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小青衫岭矿区。
堡寨之内,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光着膀子的力夫们喊着号子,扛着巨大的条石,加固着棱堡的外墙,石锤砸在石头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车夫们赶着骡车,一车车的火药丶铅弹丶粮草,从库房里运到各个堡寨的哨卡;
护院们握着枪,在堡寨的墙头来回巡逻,不敢有半分松懈。
齐瑞良北上山海关,庄里的内务丶商路诸事,便都落到了徐小六和徐彬身上;
而这小青衫岭矿区的防务丶军械调度,便尽数压在了姜望水的肩上。
此刻,矿区主堡的库房之内,姜望水正坐在桌前,细细核对着库存火药的帐目。
他眉头紧锁,手指点着帐本上的数字,来来回回算了三遍,看向身侧的徐彬:「这火药怎么少了两百斤帐面上的出库数,和库房里的实存数对不上。」
徐彬连忙凑过来,低头瞧了瞧帐本上的数字,抹了把额头的汗,连忙应声:「是冯家小姐派人来领走了两百斤火药。
说起来,冯家小姐这几日,前前后后申请领走了一千斤火药了,只是没说具体要做什么用。」姜望水闻言一愣,又伸手翻了翻之前的出库卷宗,
不多不少,正好一千斤火药。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
一千斤火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武装一个营的火枪队,打一场硬仗了。
冯敏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要这么多火药做什么?
徐彬偷眼瞧着姜望水的脸色,心里有些打鼓,又连忙补了一句:
「之前齐大管家在的时候,冯家小姐来领火药,就已经是这个惯例了,每一次领,都是齐大管家亲自批的条子。」
听到这话,姜望水脸上的那抹忧色,瞬间便散去了。
既然是齐瑞良亲自同意的事情,那必然是有所用意的。
那位大管家的心思比谁都缜密,绝不会平白无故把这么多火药交到冯敏手里。
他随手把卷宗合了起来,对着徐彬摆了摆手,示意这事不必再追,随即又开口问道:「对了,你可知冯家小姐,现在人在矿区哪里?」
小青衫岭,香山脚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消散在西山之后,
墨色的夜色,已经顺着山谷,悄无声息地降了上来。
雨后的山林里,满是草木的清香,还有淡淡的矿土气息,晚风卷着松涛,在山谷里呜呜作响。一道红衣身影,正骑在一头巨狼背上,顺着山间的小路,朝着山顶的小庙而去。
正是冯敏。
她身上红裙沾了不少山间的泥点,裙摆也被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
十多头体型健硕的狼妖拱卫在她的身侧,一个个獠牙毕露。
就连那头平日里最是桀骜不驯的狼王白大,也微微落后了她的白马半个身位,俨然是把她当成了第二个主人。
山路颠簸,加上接连好几日都没怎么合眼,冯敏的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像星星。不多时,便到了山顶的小庙。
白二停下脚步,冯敏翻身跳了下来,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从狼背上卸了下来。
这包裹似乎极沉,仅仅是从狼背上拿下来便让她卯足了劲,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跌坐在了地上。
她也顾不得红裙被地上的泥土沾染,玉手一扬,便拍在了白二毛茸茸的脑袋上,没好气地嗔道:「笨白二,就知道看着,不知道帮小姐我把包裹叼过去?白养你这么久了!」
白二耷拉着耳朵,大气不敢出,乖乖地叼起地上的大包裹,小碎步跑到了小庙的角落,轻轻放了下来。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摆着四五个一模一样的大包裹,想来都是她这几日一趟趟运上山来的。看着白二乖乖做完了这些,冯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来,叉着腰站在小庙门口,望着山下渐渐被夜色吞没的矿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歇了片刻,她总算缓过了劲,转身凑到了小庙正殿的门口。
那里摆着一口大顺年间留下的铸铁香炉,足有半人高,虽然锈迹斑斑,却依旧厚重结实。
当年香山香火鼎盛的时候,这口香炉前不知有多少善男信女跪拜祈福,如今却只剩了满炉的尘土与落叶。
冯敏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磨得细碎的五彩金矿粉,
金闪闪的,在昏暗的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八品金系五彩矿磨成的粉,是她软磨硬泡从齐瑞良那里求来的,珍贵得很。
她又从包裹里,掏出了一小罐火药,小心翼翼地倒在了香炉里,再抓了一把金矿粉混了进去,用一根细木棍,一点点地调试着比例。
第一次,她用木棍挑了一点金矿粉,用火摺子点燃,只听「吡」的一声,只冒起了一阵火星,便熄了。冯敏皱了皱鼻子,又往里面加了一大把金矿粉,再次调试均匀,点燃。
这一次,「轰」的一声闷响,火药炸开,火星溅了她一脸,吓得她往后缩了缩,可那爆炸的威力,却依旧差了许多,连香炉都没撼动半分。
她咬了咬唇,也顾不上脸上火星烫出来的小红印,再次蹲下身,一点点地调整着火药与金矿粉的比例,神情专注。
关于这比例,她也问过雷老爷子一如今李家矿区那边的工匠,对这些比例的掌握很熟,开山炸矿之类早是常事。
不过.. 那都是在金系矿灰肆虐的小青衫岭,换做凡俗之气浓郁的一重天,雷老爷子也没有太多的经验。如此一来,也只有这位冯家小姐亲自来试了一一毕竟她要准备的这事,只有齐瑞良和她俩个晓得,若是让祥子知道了,怕早就被拦住了。
冯敏深吸一口气,小心把金矿粉多掺了两成进去,
这是第三次调试,
火摺子点燃引信的瞬间,她猛地往后退了数步,捂住了耳朵。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整座小庙都微微震颤了起来,香炉里的火药轰然炸开,金系灵气裹挟着爆炸的冲击波,瞬间便将那口厚重的铸铁香炉炸得四分五裂,铁屑飞溅,深深嵌入了庙墙之中!烟尘散去,冯敏看着那满地的碎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其实冯敏一直怕火一一这是昔日阿娘死在那场大火后,就留下的老毛病了。
所以在冯家二爷死的那晚,那场滔天大火里,她才会显得那么绝望无助。
可此刻,看着满地的狼藉,闻着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这个怕火怕了许多年的少女,脸上却似没有半分惧色。
她擡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看向庙外,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小青衫岭,远处李家庄的方向...灯火通明。
冯敏叉着腰,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脸上带了些得意。
晚风卷着夜色吹进了破庙,吹动了她的红衣,猎猎作响一一像一团在黑夜里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