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关门,放势豪!(2/2)
孙克弘逐条反驳了舟盟所言之事,在反驳之后,他同时复述了一下万历维新之前,大明座师横行的景象。
不是张居正的考成法,连考中了进士的士大夫,依旧无法和人公平竞争,要依托于和座师的亲疏远近。
这不是很久远的事儿,座师搞出来的那些荒唐故事,对大明大多数人而言,仍然耳熟能详,那时候,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没有座师的偏私,就永无出头之日。
戚继光丶俞大猷打仗是很厉害,可胡宗宪依旧把好打的仗,给官军,把难啃的骨头给了戚继光丶俞大猷,因为不给官军,这些家伙,不仅不帮忙,还会拖俞龙戚虎的后腿。
戚继光最终熬出了头,那也是张居正这个座师一直在回护。
还没有半个月的时间,情况就如同皇帝对首辅说的那样,还不如把这些跳反的舟师直接杀了痛快。
「阶级是由秩序所赋予。」朱翊钧看着松江知府胡峻德奏疏,面色五味杂陈,失去了朝廷的庇护,这些舟师,立刻就知道了势豪们的手段。
李佑恭一边为陛下整理奏疏,一边说道:「陛下,这些舟师都是咎由自取。」
「申阁老说的一点没错,吃着陛下的饭,还要砸陛下的锅,没这个道理的,没了海贸快速发展这口锅,万历维新会出很多的么蛾子,他们要朝廷减少招录舟师人数,这就是在砸锅。」
沿海地区快速发展步入商品经济,而后通过税赋丶驰道丶教育等等手段,带动内陆地区发展,就是万历维新发展的总脉络,而舟师的扩招,海贸的扩大,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政策。
非要把这口锅砸了,让五条船等一个人,这就是阻碍万历维新的脚步,那麽作为掌握秩序的陛下,收回赋予的阶级,就是理所应当的。
这些人现在吃得苦,完全是自找的。
申时行的确是狠毒了些,但他不能答应这些诉求,否则,今天是舟师,明天是帐房,后天就是地师了。
不想站着吃饭,那就跪着要饭去吧!
「陛下,官船不再出海,可这民船一直在海贸,这些舟师也不是什麽新行当,以前什麽光景?不是陛下照顾,他们能有今日这种地位?」李佑恭还是觉得申时行的法子很好,劝陛下不要起了仁心,宽恕他们。
「可是这些个势豪,也太不是东西了。」朱翊钧指着奏疏说道:「他们早就等着呢,契书里都埋好了坑,就等着这一天。」
「这契书里都是坑,合着给他们的船领航这麽多年,最后还要倒欠他们钱?」
这些势豪早就做好了准备,舟师仗着圣眷,狷狂了二十多年,这麽狂下去,迟早恶了陛下,皇帝一旦收回了圣眷,舟师这些年积累的家产,立刻做了他人的嫁衣。
「势豪们其实仍然有所顾忌,他们知道陛下还在关注,不敢做的太过分,还依照契书行事,一旦陛下连看都不看了,怕是连契书都懒得遵守了。」李佑恭走南闯北,他很清楚,这些势豪们都在等,等这股风向彻底稳下来再行动。
「这次舟师这事儿,其实也给其他人提了个醒,有些事儿不是本该如此的,势豪们懂一个道理,他们很清楚的知道,公平,从来都是一种偏私。」
势豪们在这方面的理解,绝对比舟师这些人要深得多,因为他们经常冤枉别人。
舟师只是万历维新洪流中的一个剪影,大明有不少人,整天念一些个自由经,大讲供需,好像这天下事儿,都是这个看不见的大手,在主导着一切,全然忘记了,陛下压着的势豪,以前究竟是什麽模样了。
「要让首辅收点力气吗?」李佑恭思索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陛下的意志高于一切,陛下说到此为止,那就到此为止。
「不必。」朱翊钧摇头说道:「朕会有些恻隐之心,会有些不忍,但做出的决策不会轻易改变。」
朱翊钧不会让申时行收点力气,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策,事情已经交给了申时行,再横加干涉,只会让大臣们为难。
「臣遵旨。」李佑恭明白了陛下的意思,现在这个力度,就刚刚好,力度再大了,影响大明海贸的正常运行,力度再小点,起不到训诫的作用。
这事儿闹出的风波,一点都不小,至少这些个番夷使者们,都知道了这些事儿。
西班牙驻大明特使胡安,再次见到了老朋友菲德尔,胡安讲述了他这一年来,看到的种种,而菲德尔也带来了西班牙的各种消息。
「黎牙实游记里记录的都是真的,所有的好的,坏的,都是大明的一部分,而且黎牙实欺骗了他的读者,大明比他描述的要好太多了。」
「我在大明生活了一年,感觉黎牙实在故意抹黑大明,他总是找一些缺点来说。」胡安对黎牙实有些不满,因为游记里记录的一些缺点,胡安没见到过。
「黎牙实在抹黑大明吗?」菲德尔一脸的糊涂。
将中国称之为自然现象永恒存在,这是抹黑吗?黎牙实的游记,在菲德尔看来,已经表现出了类似于皈依者狂热的现象,这麽变着花样的拍马屁,居然还是抹黑?
胡安十分肯定的说道:「他讲皇帝喜欢杀人,制造了五大案,他说的那麽严重,但我了解到的情况,这完全称不上是大案,一个案子连五万人都没牵连到,这还算大案吗?」
「确实不算什麽。」菲德尔一听大明五大案,就是把流放算上,最多才牵连了五万馀人,立刻肯定了胡安的说法。
费利佩二世有一条敕令,这条敕令是再征服运动的一部分,这条敕令名叫《阿拉贡净化宣言》,这是费利佩父亲当年颁布的敕令,费利佩重新颁布了一遍,并且严厉执行了它。
宗教丶净化,这条政令,逼反了大约十多万的摩尔人。
费利佩派出了大方阵镇压了摩尔人的反叛,并且将大约五十万摩尔人驱逐出了西班牙境内,至于他们去哪里,是死是活,费利佩并不在意,限期离开,如果不离开,就会处死。
仅仅一条敕令,就波及了大约六十万人,大明搞得五大案,就规模而言,确实不算大。
旁边精通拉丁语却假装不懂的缇骑,对胡安和菲德尔的言谈,并不认同。
事实上,他们是不了解大明才觉得五大案的规模不大,黎牙实太了解大明了,深知这五大案的可怕之处在于:这五大案死的都是贵人。
摩尔人不是红毛番,对西班牙人而言死多少摩尔人,都无所谓,放在大明,自万历维新以来,倭人陆陆续续减丁三百多万人了,大明也从来没人在意过。
用黎牙实的原话说:万历维新的一切荣耀与辉煌,都建立在五大案的基础上,这是一切的开端。
「最近南洋教案,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胡安特使,你作为西班牙驻大明特使,居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的反应吗?」菲德尔开始问责胡安。
胡安一听都气笑了,他摇头说道:「你如果觉得我做的不好,你可以去说,我今年回西班牙,你留在大明,你去对陛下说,说你想说的一切。」
开玩笑,陛下的仁善,只展示给大明人看,甚至连大明势豪丶乡绅们都感受不到这种恩荣,他胡安一个夷人,提都不能提,他提了,就离死不远了。
大明又不是没有杀过西班牙特使,索伦就是被大明给斩首示众的。
胡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南洋教案,我看到了全部,大明朝廷已经相当克制了,保护教民的薛益宁,却被教民攻破了家门,以至于朝中的大臣,都不肯多说了。」
「薛益宁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了,大明确实非常克制。」菲德尔不得不赞同胡安说的话,大明不是没有温和派,但教徒亲手消灭了对他们饱含同情的温和派。
「我了解到一个机会,松江府一些舟师,对大明朝廷的政策相当不满,胡安,你很清楚,我们西班牙非常缺乏舟师的领航,不得不依靠葡萄牙的舟师。」菲德尔说起这个时候,声音都低了很多。
缇骑们面不改色,目视前方,但耳朵动了一下,功劳就在眼前。
「这些舟师找到了你?」胡安眼皮子直跳,惊恐万分的问道。
菲德尔对胡安的反应有些奇怪,立刻摆手说道:「没有,并没有人找到我,我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给你提一条建议,在大明,要遵守大明的律法,不要挑衅大明朝廷,更不要挑衅陛下,无论你是否跟这些舟师有过接触,都不要再接触了,不然,索伦就是你的下场。」胡安对菲德尔发出了郑重的警告。
就大明皇帝那个护犊子的性格,一定会把这件事定性为:舟师被夷狄蛊惑,才犯下大错。
他菲德尔真的接触了这些舟师,就会变成大明所有人都可以体面的垫脚石。
「这麽严重吗?」菲德尔有些不解的问道。
「跟我们走一趟吧。」两名缇骑也懒得再装不懂拉丁语了,直接将菲德尔给摁在了地上。
胡安看着被缇骑摁在地上的菲德尔,有些无奈的说道:「看,就是这麽严重。」
胡安早就知道了缇骑会拉丁语这一事实,倒不是说缇骑们演的不像,而是胡安在大明生活久了,猜出来的。
这些缇骑是陛下的耳目,大明开海如火如茶,作为陛下的耳目,这些缇骑怎麽可能不懂拉丁语?陛下都会。
「胡特使救我!」菲德尔被摁在了地上,只来得及呼救一声,就被拖走了。
朱翊钧收到了北镇抚司的奏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经过缇骑仔细的调查,菲德尔没有主动接触过舟师,而是一些舟师找到了菲德尔这位特使,询问了一些情况。
「要不冤枉一下这个菲德尔?」朱翊钧忽然找到了一个下台阶的机会,给舟师们一个台阶,也给朝廷一个台阶。
李佑恭想了想说道:「陛下,这不太好吧。」
「一个夷人而已。」朱翊钧不是很在意的说道。
之前杀索伦,朱翊钧还要犹豫一下,因为那时候,的确比较仰赖大帆船每年运来的白银。
现在今非昔比了,得益于环太商盟丶西洋商盟丶环球贸易商队的不断扩大,大明对大帆船贸易的依赖度变低了很多。
「算了。」朱翊钧最终还是没有冤枉菲德尔,说都是夷人蛊惑导致。
因为他不打算收回成命,不打算收回威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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