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四皇子出巡(2/2)
很快,朱常鸿就亲眼看到了王崇古留下的遗泽,位于宣府周围,有大约五十个村寨,这些村寨,就是当初王崇古安置这些流民所设立。
「骆叔,文成公下手如此狠毒的吗?」朱常鸿住在万全镇陈家裕村的一间民舍里,他在这里住了三天,了解了陈家裕村的一切,村头老槐树下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当初的一些旧事。
王崇古真的做到了,而他做到的手段,非常的狠毒,宣府周围的田土,被王崇古给均田了。
这就不奇怪了,朱常鸿查了很多旧案,都找不到王崇古究竟干了什麽,直到亲自来到了宣府,来到了万全镇,才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均田这事儿,还是不能写的太直接。
事情的经过不复杂,王崇古在万历元年回到了宣府,朝廷给的命令是让他把没修的长城修出来,之前的事儿就过去了,为此王崇古倾尽家财,拿出了大概两百七十万银,开始补修长城。
王崇古在万历元年的落败,损失的不仅仅是家产,还有前途,他开始了报复,为了获得足够的功绩,重新回到庙堂之间,他把一批在大明和北虏战争期间,大肆兼并的晋商给献祭了。
不仅仅抄没了家产,把他们兼并来的田土,均田给了这十九万人,王崇古还处斩了一大批的晋商。
王崇古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为了战争持续期间一些狗屁倒灶的烂事,不被人们发现。
骆思恭面色极其复杂的说道:「文成公下手的确狠毒,他在朝中时,很多人宁愿得罪先生,都不敢得罪文成公,文成公就是斗不过先生罢了。」
「至于私德,还是不要说了。」
王崇古能够作为万历维新推运功臣,埋入金山陵园,完全是因为他在官厂这个制度上的巨大贡献,至于私德,连陛下都没说过什麽,还是不提的好。
没有的东西,怎麽谈?
王崇古不止一次,摁着晋党刷圣眷,他作为晋党党魁,把整个晋党丶晋商的利益,换了圣眷,不客气的说,晋党的分崩离析,是王崇古亲手制造的。
「陈家裕村,有七姓,陈丶付两姓为大姓,共有百姓四千三百四十三口,户一千二百二十户,畸零户一十四户,有田亩三万四千亩,林场一千八百亩,草场五千五百亩,牛十七头,马二十四匹,驴骡一百四十三匹,羊两千三百只。」朱常鸿写下了陈家裕的基本情况。
朱常鸿一脸为难的说道:「这奏疏入朝,父亲怕是要以为我在欺君,这村子有点太富了。」
林场是前年刚开出来的,种的都是速生杨,而且规模还在不断的扩大之中,预计最后的规模能超过万亩。
五千亩草场养了三千头牲畜,属实是比草原人更会放牧了,当然这是定牧圈养,和草原游牧完全不同的方式。
「确实。」骆思恭眉头紧蹙的说道:「殿下,陛下是决计不肯信的,不是亲眼所见,臣也不信。」
「这陈家裕村,可称得上是丰衣足食,而且,每月初一十五,居然还唱大戏。」
陈家裕村用的是营庄法,有帐房先生一人,这帐房是村里聘来的,在村里已经五年时间;
有义勇队正一人,乃是京营退役锐卒出身,有义勇弓兵一百二十人,主要负责狩猎野猪;
有乡野郎中三人,其中一人为京师大学堂医学堂毕业的卫生员。
村里设有社学一座,教授启蒙课程,也就是蒙学堂,而万全镇有中学堂,考入宣府的明学堂,就可以备考大学堂了,即便是万全镇中学堂毕业,没考入宣府,也可以到万全匠人学堂读书,学点本事傍身。
「诚然,这是因为这些村寨都是给官厂供应毛呢,才有了今日,可这羊就是活生生的羊。」朱常鸿眉头紧锁,他甚至想着,是不是少写点,防止父皇误会他。
陈家裕村富,和毛呢官厂的关系很大,为了防止羊毛这种原料被人掐脖子,王崇古大力支持宣府丶大同发展养殖业。
在万历九年征伐俺答汗之前,宣大两地的羊毛,可是大明官厂跟草原人议价的底气,你爱卖不卖,官厂有羊毛可用。
这些琐事丶庶务,王崇古甚至都没有写到过奏疏里,他觉得没必要,陛下把活儿派给了他,他把活儿干好,说得多了,反而像是在给自己表功。
正因为他不说,以至于朱常鸿,对官厂建立丶兴盛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怎麽就成了呢?
现在朱常鸿懂了,王崇古的确有资格以万历维新第三功臣的身份,下葬金山陵园,至于私德,没有就没有吧,不重要。
陈家裕村富,当年王崇古安置流民的十九万人,五十多个村寨情况,和陈家裕相似,其他的村寨,虽然不如这些王家村」,但也不输太多,至少每月初一十五,都能唱大戏。
人只有吃饱饭的时候,才会有心思听戏。
黄公子这样的贵人住进了村子里,乡民为了招待黄公子,还专门杀了三只小羊羔,小羊羔的肉不腥不,滑嫩可口。
朱常鸿其实特别不喜欢羊肉,他受不了那股膻腥味儿,但乡民盛情难却,他尝了下,才确定,不是自己不喜欢羊肉,是之前吃的羊肉有点差,有点老。
他可是四皇子!
这不是下人没有恭顺之心,皇帝尚节俭,上林苑不杀小羊羔,因为羊羔长大了有羊毛,但老羊肉的膻腥味儿,朱常鸿年纪还小,味觉还很灵敏,他真的受不了那个味儿。
「要不挑点民间疾苦写进去?那不是有两个畸零户,说了好的一方面,把坏的一方面也说一说。」骆思恭思前想后,觉得还是照实际情况写,顶多把这两个畸零户写的凄惨一些。
「能有多惨?有百家饭吃,无父无母还畸形,两个都是傻子,能活着就不错了。」朱常鸿又不是贱儒,他说不出糟践百姓们的话。
大明百姓是善良的,至少让这两个傻子活着,这两个傻子生活自理能力有限,话都不全,什麽活儿都干不了。
「而且和朝中大臣们说的完全不同,阻碍大明人口增长的,不是势豪,也不是田土,而是卫生。」朱常鸿发现,朝廷有些一厢情愿了,一厢情愿的认为,大明人口没有明显增长,是生产资料归属丶生产关系这类的社会治理上的因素。
但朱常鸿真的走出来,他发现,完全不是这样,是之前那些接生婆,接生真的不洗手。
不仅是接生婆,连父母都不太有这种观念,以至于孩子非常容易夭折,二十个孩子,能有一半活过六岁就非常不容易了。
自从村里有了卫生员后,一切都变了,万历二十三年,村里有135个新生儿,只有5个夭折,剩馀的新生儿,都活过了去年的寒冬,去年下了一场大雪,往常年景,都是要死很多孩子的。
娃娃不担病,这是宣大地方的一句俗语,说的是孩子根本扛不住病,病了就是死。
卫生员在村里有了个非常响亮的外号,人们都叫卫生员,张二爷。
宣大这地方,爷这个字也有父亲的意思,就是说这位名叫张有贵的卫生员,是所有孩子的义父。
这些都是这二十多年来,村里发生的变化,百姓们说起这些,那真是滔滔不绝,跟黄公子唠了三天,都唠不完。
虽然不知道这位贵公子是来做什麽的,但他们还是乐于分享这些年,村里出现的这些变化。
比如,村民就对黄公子分享了一个小八卦。
万历十七年,村里有了铁匠铺,是十里八乡唯一一个铁匠铺,这铁匠是个腐腿的匠人,但手艺真的很好,病腿的匠人还带着个孩子,铁匠有很多的故事,以前估计也是走南闯北的江湖豪客如此云云。
「有了!」骆思恭忽然眼前一亮说道:「不是要找缺点吗?村里没钱啊!有粮,有牲畜,但是没钱,里里外外,找不出五百两银子,找不出五百贯通宝来!」
陈家裕的通宝和银子都是有数的,连五百两银子都没有,生活上都过得去,但没钱,这些东西都转不起来。
「对对对,就写这个,还是骆叔有办法!」朱常鸿眼前一亮,他立刻打开了思路。
其实朱常鸿和骆思恭对此行的目的,都有点会错意了,他们认为,皇帝让太子和四皇子出巡,就是替皇帝找问题的,是让他们来亲眼看到民间疾苦,不至于成为吾与凡殊」的人。
朱常鸿觉得自己的奏疏里,得写点民间疾苦出来。
可到现在,他看到的景象,实在是和他印象里,路有冻死骨的民间疾苦,完全不同。
冻死骨没有,但缺钱的现状,倒是值得大书特书,他写得很具体。
村里是有大集的,每三个月一次大集,每月一次小集,朱常鸿就赶了一次小集。
他看到的景象是,集市很热闹,但买卖却不是很好,因为人们普遍没钱,穷吗?不太穷,能吃饱饭,不算苦日子了;可不穷吗?很穷,确实不舍得花钱,因为真的没钱。
朱常鸿写完了村里缺钱的现状,仔细审查了一遍,才满意地点头,重新誊抄了一遍,呈送到了宫里。
朱翊钧收到朱常鸿写的游记,也是愣了很久才说道:「两千多头羊,这也太多了。」
皇帝是个农夫,他会种地,他知道两千多头羊,是多麽一大群,一个村子如此,宣府大同好些村子如此,有些超出了皇帝的预期之外,真的很富有了。
「所以臣才会说贱儒在放屁。」李佑恭再次对《百业旬报》对陛下的诋毁,表达了自己强烈反对的态度。
隋炀帝把天下搞到人人皆反的地步,陈家裕村,家家户户都有不止一头羊,把陛下比作隋炀帝,是不可接受的污蔑。
「大明修驰道,都是给钱的,可不是徵发民夫,穷耗民力。」李佑恭再次说明了区别,都是大兴土木,皇帝只出一张圣旨,和真金白银砸下去,把白银从沿海向腹地疏浚,那性质能一样吗?
李佑恭继续说道:「而且这些贱儒,他们看似为十八个大学堂的学子奔走,可他们却没问过大学堂的学子们,究竟愿不愿意,让学子们为朝廷效力五年,再决定去留,学子们的态度,是非常愿意接受的。」
民间的匠人,就是输贿也要挤进官厂,变成住坐工匠。
五年后才充许放归依亲,这些学子五年后的选择,也只会是继续为朝廷效力。
宇宙的尽头是考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