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走狗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走狗(2/2)
汉王杨谅忍无可忍在并州起兵,要清君侧,把皇帝和皇帝身边的奸臣一并清了,被镇压。
他对自己的亲眷尚且如此残暴不仁,对大臣们更不必多说。
天业三年,隋炀帝大肆恩赏突厥人的可汗启民可汗两千万段,这个数字引起了朝中大臣们的反对。
疯了吗?给突厥人这麽多的丝绸布匹!
而隋炀帝不管不顾,把高熲丶宇文弼丶贺若弼这些反对的大臣,通通处死。
这是什麽?宁与友邦,不予家奴。
对百姓就更加恶劣了,他为了营造东都,每月差遣劳役超过百万,可谓是尸横遍野。
朱翊钧读史,隋炀帝品行之低劣丶政治军事能力之低下丶经得起任何诋毁,罪在当代丶过在千秋。
尤其是军事能力低下这件事,三征高句丽,明明军事天赋为零,还非要自己指挥,朱翊钧也没有军事天赋,他就会玩三板斧,还是戚继光手把手教的。
运河这东西,大明也修,而且修了两百年,运河是人工河道,是需要长期维护的,在河漕转海漕的过程中,朱翊钧就十分深入的了解过了运河沿岸的维护。
隋炀帝连运河都没修完,大隋就随着他的胡闹一命呜呼了。
浙东运河修建的时候,朱翊钧亲自过问了无数次,甚至脸都不要了,动用了一批倭奴入明,危险的活几都让倭奴去做,两万倭奴,死了九千,用完都丢到了南洋种植园。
别的话,朱翊钧真的忍了,万历万历,万家皆戾,这种话,朱翊钧都能忍下来,但把他比作隋炀帝,他不认!
朱翊钧思虑了片刻,还是摇头说道:「还是流放南洋吧,本就是因言降罪了,再杀人,还是有些过了。」
朱翊钧这边和申时行说话,那边赵梦佑着急忙慌的回到了通和宫御书房,通禀后入了御书房。
赵梦佑面色极为为难的说道:「陛下,这《百业旬报》的七个笔正,都送解刳院了。」
「不是,这申阁老要杀人,你赵缇帅就直接把人送解刳院了?朕不是说过了,万历九年后,大明人不入解刳院。」朱翊钧一听眉头一皱,这赵梦佑去抓人,居然直接移送解刳院了,连流程都不讲了吗?
「是送进去救治。」赵梦佑赶忙解释了下其中的究竟。
「臣带着四十缇骑前往西城鸣玉坊拿人,刚刚赶到,就看到了百业旬报诗社被人给围了,上百名百姓围了这诗社的大门,将七名笔正拖到了街上殴打,臣带人阻拦,也被百姓们给打了一顿,才把人给救出来,送到了解刳院救治。」
赵梦佑擦了擦额头的汗,做缇帅这麽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被百姓揍。
关键是他不敢还手,但凡是还手,这也就活到头了,不过也还好,就是狼狈了点儿,缇骑披甲,百姓手里那点家伙,破不了防。
得知是缇骑来拿人的,百姓们才逐渐放开了被围殴的七名诗社笔正,或者说贱儒。
「臣一问,谁打的这七名笔正,立刻有上百人站了出来,说是自己乾的,臣就记了个名字,让人们先散去了。」赵梦佑解释了下,他没抓到任何人,这七名笔正受了伤,赵梦佑觉得活特麽该。
民间对骂申时行这件事,多少有点司空见惯了。
大明百姓有种十分朴实的价值观,那就是陛下对他们好,陛下重用的人,那一定没错,申时行挨骂,是因为做的多了,所以才挨骂。
本来,骂一骂申时行,百姓们还喜闻乐见,结果骂到了皇帝的头上,百姓们根本不惯着这些贱儒,直接打上门去了。
「谁起的头?谁先动的手?」朱翊钧继续问道。
「百业旬报胡禀茂起的头。」赵梦佑说到这里,也是一脸难绷。
「贱儒打人不成,反而被百姓们给揍了?」朱翊钧十分惊讶的问道,事情的发展,总是这麽神奇吗?
「是这样的。」赵梦佑把重点讲清楚后,开始讲其中的细节,申时行在一旁听了半天,都是有些目瞪口呆。
起初是三名翰林院的翰林,两名皇家理工学院的学子,这五位全都是出身显赫,都是世交,三位来自西土城的迁徙充实京畿的富户,两位是江南名儒之后,他们气不过胡禀茂胡言乱语,上门理论。
结果在门口吵了起来,这百业旬报以胡禀茂为首的七个贱儒,吵不过这翰林和学子,就开始动手。
百业旬报这七个贱儒吵输了就红了眼,开始上前厮打,看热闹的百姓们一看,哪里容得下,就一拥而上,不是缇骑赶到现场,百姓险些把这七个贱儒给活脱脱地打死。
出身显赫,被迫被迁徙入京丶富户家里的孩子,为了维护圣誉,肯挺身而出,这让皇帝和申时行,都非常的意外。
「这五人,为何要去找这几名贱儒理论?图什麽?」朱翊钧面色凝重的问道,为了获得圣眷吗?
「都是年轻人,就只是气不过。」赵梦佑特别强调了其中细节,不是为了求圣眷,都很年轻,血很热。
年轻人做事,可不是老狐狸那麽瞻前顾后,就是看到了杂报上的内容,五个人气得牙痒,直接就上门去了,连个随扈都没带就去了。
带几个随扈,也不会挨揍了。
大明万历维新,即便是皇帝已经用尽了办法搞分配,但势豪们依旧吃的比百姓们多,这搞分配难就难在了这里。
之前,大家虽然都是势豪,可日子也不见得多富裕,万历维新,家产相比之前,翻了几倍不止。
姚光铭跟黄公子吵架,也有类似的表述,之前吴中姚氏半县之家,田赋撑死了几千银,现在光是燕兴楼的船舶票证分红,一年就几万两银子。
一些共识也随着时间的发展,在快速形成,比如圣君无错这个共识,谁说陛下不好,就要彻底理论清楚。
百业旬报,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他们背后的金主是什麽人了。
让这几个贱儒彻底破防,还是五人把薪裁所的累罚规定,掰开了揉碎了讲,不和稀泥丶脱离填平原则,唯有施加威罚,才是公平。
这种公平的实现,只是圣意使然。
吵不过,动手还没打过,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了。
「那不怪百姓,贱儒先动手的。」朱翊钧听完了全过程,那确实是活该了,就以大明律而言,这先动手,就彻底理亏了。
赵梦佑无奈地说道:「这五位公子家里人,到了顺天府衙,为孩子讨说法,三个势豪,两位名儒,他们要求关停《百业旬报》,意见相左吵两句很常见,这七个贱儒,居然敢动手,就彻底坏了规矩。」
势豪丶名儒,他们没有仗势欺人就不错了,居然有走狗敢动手打自家的孩子!这事儿要没个说法,他们这些势豪也不用混了。
朝廷若是还拿出过去放纵风力舆论,以疏通言路丶期许下情上达的说法和稀泥的话,那他们势豪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还是严加惩处比较好,若是这些势豪自己想办法,胡禀茂这七个贱儒的下场,恐怕只会更糟。」赵梦佑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人要抓,报要停,这就是北镇抚司的意见。
势豪们真的动手,这七个贱儒就会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了,毕竟朝廷还要遵循律法,考虑影响,势豪们不用。
朱翊钧仔细捋了捋事情的经过,愣愣的说道:「贱儒怎麽这样?骂了朕,得罪了朕;骂申时行,骂朝廷得罪了朝廷;打了势豪的孩子,得罪了势豪名儒;所言之事,还引起了公愤;这些个贱儒是怎麽做到如此人厌狗嫌的地步?」
「贱儒贱人贱己,荀子骂贱儒主要说他们贱。」申时行摇头说道:「和所有人逆行,显得自己十分独特,连自己领的银子谁给的,都忘了。」
「这事儿,交给臣来办吧。」
「首辅处置此事,岂不是又要挨骂了?」朱翊钧有点不忍的说道。
「虱子多了不痒,不缺这点了。」申时行主动把这个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这案子无论谁来办,都有阻塞言路的嫌疑,真给陛下处理,有损圣名。
申时行也想明白了,风力舆论不能把他怎麽样,就是天下人都骂他,只要陛下不说,他就一直是首辅。
严嵩被骂了二十年,照样稳如磐石,直到严世蕃索贿到了裕王府头上,触怒了世宗皇帝。
「那就有赖爱卿了。」朱翊钧最终把事情交给了申时行处置。
等到申时行离开后,朱翊钧看着那几篇杂报,对着李佑恭说道:「隋炀帝南巡,朕也南巡;隋炀帝连年征战,朕也连年征战;隋炀帝修运河,朕也修浙东运河,还修驰道;」
「李大伴,你说朕真的是隋炀帝吗?折腾的百姓民不聊生,朕却不知道,还沉浸于自己的功绩之中,沾沾自喜。」
有些话,朱翊钧没办法对申时行这样的大臣说,只能对李佑恭这样的近臣说。
「贱儒放屁罢了。」李佑恭出口成脏,他摇头说道:「陛下,万历维新真的把百姓折腾的民不聊生,当初海文忠会说,现在沈鲤会说,徐成楚会说,甚至袁可立也会说。」
沈鲤现在还能做社稷之臣,就是因为他是硬骨头,和海瑞一样的硬骨头。
大明从来不缺硬骨头,你皇帝乾的好与坏,这些硬骨头们会抬着棺材到皇帝面前,讲清楚讲明白,昏君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千年万年。
春秋自有公论。
到底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为了江山社稷,人心里那杆秤,都会量一量,不是士大夫泼点脏水,就能掩盖的,比如武宗应州之捷,到今天依旧在讨论。
李佑恭回宫后,和张宏仔细讨论过一个问题,陛下对自己的英明不甚了解。
这是陛下作为天子的无奈,就像侯于赵说的,他不喜欢在朝廷,喜欢在地方,在地方做什麽,都能看得到。
「陛下,下次南巡,走慢一些,不要那麽匆忙,沿路问问百姓,百姓什麽都知道。」李佑恭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陛下几次南巡,都太赶了,赶着去解决问题,没有好好看看这大明江山。
问问百姓就知道了,百姓们最清楚不过了,日子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他们清楚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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