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做戏,自然要做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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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结舌,又不是臣工的错;怪朕?朕也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所以,群臣结舌,无一人责难陈善,这麽看来,大宗伯的压力确实很大。」朱翊钧感慨了一下,大明阁臣里,就只有沈鲤这个骨鲠正臣,还肯说点实话了。

    也怪不得沈鲤一直闹着要致仕,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

    「其实也没什麽,没钱有没钱的活法,以前也钱荒,不也这麽过来了吗?」王梦麟如实陈述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钱荒了这麽多年,天也没塌,就是日子苦了点。

    「其实已经很好了,会同馆驿金银市办了半年多,陛下自己就发现了。」王梦麟也替自己说了句好话,他也是沉默的一份子。

    陛下是明君圣主,出了问题,自己会改,不用大臣们死咬着不放,陛下从来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这些年,陛下也翻过很多次的烧饼。

    「你这话说的,朕反驳不了。」朱翊钧摇头说道:「半年的弯路也是弯路。」

    「李大伴,你从内帑挑几件宝贝,给大宗伯送去,就说以奖骨鲠正气。」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沈鲤这种硬骨头,就是宦官的天敌,根本搞不定,嘉靖年间的宦官,也搞不定海瑞,逼急了,这些硬骨头,真的敢死给你看。

    一个忠骨死于谏言,日后皇帝和宦官,都是罪人。

    很多时候,死谏都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政治游戏,皇帝根本不怕死谏,因为大臣们根本不想死。

    可真的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死谏的时候,皇帝就绝对不允许这位大臣真的死了。

    「陛下,朝中大臣都觉得地方府库亏空,不肯刀刃向内,但其实也有钱荒的缘故。」王梦麟也为大明地方官们说了句好话。

    大臣们总觉得地方官不肯对内动刀,不肯分配存量,也一直在逼着地方对内动刀。

    但王梦麟想说,有些地方的确如此,可有些地方,实在是无肉可吃。

    其实很多地方,势豪没那麽大的胆子,敢反抗官府丶对抗王命,那些个乡官们,也不敢为所欲为,因为钱荒,经济发展不好,收不上来税,也发展不了什麽像样的产业,最终导致的财税两亏。

    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大明很大,每个地方的情况都有不同。

    「对于开海事,地方上是怎麽看的?」朱翊钧问起了一个自己几乎没有问过的问题,全面开海,是完全违背祖宗成法的行为,这件事,连万士和都没有编出一个祖宗成法来。

    王梦麟眉头紧蹙,他思索再三才说道:「万历十六年,毫州知州衙门修了知州衙门,去年开始,又把涡河四埠八市修了下,无论是州衙还是四埠八市,这都要银子,知州衙门的衙门都塌了三十多年了,终于修好了。」

    「按照祖宗成法,毫州不该是毫州,而是毫县,洪武年间定的规矩,弘治九年,由县升为了州。」

    「如果还是毫县的话,这知州衙门,还是这四埠八市,都修不得。」

    如果不是之前听高攀龙说起了东西舍饭寺丶南北养济院是万历年间新修的,朱翊钧甚至听不太明白王梦麟说的是什麽意思。

    大明已经足够的破败了,衰落的景象,处处都有体现,国朝出了问题,却没人拿得出来一套可行的办法。

    试一试,总比等死强。

    王梦麟需要委婉一些表达自己的看法,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固步自封,最后的结果就是原地自爆,完全开海,结果再差,也不会比现在再差了。

    开海不只是有好的一面,白银的大量涌入,金钱无所不能的思想,正在蔓延,世风日下的确是不争的事实,甚至包括势豪向外奔逃的现象,这些事儿,都是要承受的代价,但光盯着缺点去看,那就和贱儒坐一桌了。

    整体而言,地方上对于开海之事,是支持大于反对。

    王梦麟当然要谨慎,他在凤阳府为官,凤阳府可是大明的龙兴之地。

    朱翊钧见王梦麟,有些类似于年底的接见外官,都是询问地方情况,以便下情上达,王梦麟说话很小心,可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

    沈鲤是人在班上坐,赏赐天上来,他在文渊阁坐班,看着弹劾自己的奏疏,只能贴个空白浮票,而后等到了前来恩赏的大璫李佑恭。

    这次恩赏颇有些没由来,等到沈鲤问清楚后,他的面色变得非常古怪了起来。

    「不是演戏吗?我的意思是,陛下真的不知道这会同馆驿金银市那点黄金,只是杯水车薪吗?」沈鲤一直认为,去年会同馆驿金银市,就是陛下明知会如此,但还是要这麽做的故作姿态,是一种政治性的表演。

    朕已经想尽办法了,可是还是不行,大家也都看到了,朕也不想这麽做,但大势催逼,不得不为,只能收天下黄金尽入内帑了。

    「咱家当时在广州府,不知道其中详细,大宗伯随扈陛下左右,尚不清楚,就不必问咱家了。」李佑恭打了一手太极拳,表示不在现场,不知其详。

    究竟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没想到,他李佑恭表示不清楚。

    李佑恭内心的想法和沈鲤是一样的,陛下有个金算盘,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帐,陛下看两眼,拨一拨算盘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陛下很会算帐,这是事实,至于陛下对王梦麟说的话,和这次恩赏沈鲤,都是这出收黄金大戏的一部分。

    做戏嘛,自然要做足。

    李佑恭回到了通和宫御书房,也没有任何隐瞒,把沈鲤的询问告知了陛下。

    做宦官就是要这样,不要觉得能瞒得住圣上,欺瞒圣上,会把命搭进去,他可不想在陛下心里,留下一个勾结外官的印象,这个印象打下来,这辈子就到头了。

    「这个老狐狸。」朱翊钧听完,嗤笑了一声,却没否认沈鲤的猜测,他骗骗王梦麟这样的外官还能骗得到,沈鲤这种阁臣,总能见到皇帝,对皇帝实在是太了解了。

    收黄金也好,日后收白银也罢,这都是发行黄金宝钞的必然,从开始营造通和宫金库开始,这些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儿。

    朱翊钧早就心里有数了,他是皇帝,他要琢磨,怎麽做,阻力才小一些。

    李佑恭想起了陛下的一句训诫,要多读书,才能少受读书人的骗,陛下也是个读书人,看看这事儿办的,颇有大明读书人的风采了。

    抢了势豪的黄金,分四十年给宝钞,势豪还得谢谢陛下圣恩浩荡,还得念着陛下的好,说陛下他不一样!

    读书人,心肝脾肺全都是黑的。

    朱翊钧看着李佑恭一言不发,摇头说道:「朕还愿意演一演,不就是为了照顾势豪们的情绪吗?怎麽,连演都不让朕演一下了?那行,日后朕也不演了。」

    「那还是演一下的好。」李佑恭连连摆手说道:「最起码势豪还能宽慰一下自己。」

    有些事儿,把遮羞布扯了,对谁都不好,还是这样更体面些。

    陛下被国事所迫不得不为,势豪有忠君体国之心,主动献出,这才是更加正面的形象,皇帝为了发宝钞强抢势豪,势豪因为畏惧京营,不得不认这个栽,钱没了,名声也没了,大家都不体面。

    「振武二十四年,好像振得有点过头了。」朱翊钧拿着一本《工部厂库疏》,有些挠头,万历初年的振武是倾尽所有的振武,皇帝把命放到了牌桌上的豪赌。

    这种豪赌之下,到了万历二十四年,就成了眼下这个模样。

    大明仅仅京师王恭厂,就有大小铅弹两千六百多万发,是两千多万发,开始朱翊钧还以为工部主事何士晋喝大了,把两百万写成了两千万,但确实是扎扎实实的两千六百多万发。

    除了铅弹外,还有火药五十四万斤,而盆净焰硝的储量有足足六百万斤,盆净焰硝就是已经制好却没有和炭丶硫磺混合的黑火药,真的要打国战,这六百万斤的焰硝,只需要三个月就能变成火药。

    除此之外,还有偏厢战车一万两千辆,偏厢战车是京营车营所需,每台车都要配有一门九斤野战火炮,十二把鸟统丶三把平夷铳,三门虎蹲炮。

    铁浑甲总计七万六千件;刀枪剑戟等长短兵二十四万件;弓弩五十三万件;

    箭矢等八百万件。

    大明不管不顾,把一切道德抛开,仅仅王恭厂武库,足够大明从嘉峪关打到巴黎去了。

    「确实有点多了,不知不觉攒了这麽多出来。」李佑恭长期任京营提督内臣,他很清楚京营的火药用量,哪怕以万历十三年到万历十六年的入朝抗倭的消耗量而言,这些东西,足够大明用三十年了。

    万历年间,几乎每一年都在打仗,但朝中没有一个士大夫,痛心疾首的喊穷兵黩武之害,连沈鲤都没说过,倒不是大明朝士大夫们就真的这麽怕皇帝,怕帝党的撕咬,而是大家都真心觉得,还是清一清库存比较好。

    何士晋生怕被皇帝视为兴文医武之佞臣」,还专门请了大将军戚继光丶总兵官李如松,到王恭厂去盘了下库,确定了这些东西真实存在。

    「哎,维持现状吧。」朱翊钧思索再三,最终选择了摆烂。

    他停下了生产,围绕着这个武库的所有供应链上的匠人,都得失去饭碗,超过三万名兵部军器局的住坐工匠,就彻底没了事儿做。

    住坐工匠不怕没钱赚,就怕停下来,停下来,代表着朝廷不需要了,代表着他们和永乐年间的船匠一样,要被抛弃了。

    永乐开海落下帷幕,几个造船厂的住坐工匠,就被抛弃了,生活之凄惨,可谓是人间惨剧。

    朱翊钧能做的有限,他只能一边生产,一边缓慢减少住坐工匠的规模,减产是不可能减产的,就是减少了住坐工匠的规模,随着生产技术的提高,产量甚至会不降反增。

    万历初年,朱翊钧想让缇骑人人披甲都做不到,现在铁浑甲已经堆到库房都放不下的地步。

    七万六千件铁浑甲,放在甲架上,真的一眼都看不到头。

    当打仗所需要的军需,是去库存的时候,朝臣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穷兵黩武。

    政治从来都是如此,矫枉必过正,既然是矫正兴文医武之风,那过正的现象必然会出现,比如京营要在皇帝出意外后让申时行陪葬,比如现在的武库过于膨胀,都是矫枉必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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