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做戏,自然要做足(1/2)
薪裁所有个很霸道的规定,那就是误工累赔,每个月1.3倍累增,超过时限移交稽税院。
这个规定是因为,朝廷要减少薪裁所的行政成本,朝廷也是个组织,也有运营成本,为了节省成本,减少冗员冗费不得不如此;更是因为百姓们手停口停,根本耽误不起,一些个工坊主和势豪,就通过拖延的方式,来增加百姓打仲裁官司的成本。
这是一项反对意见很大的规定,在推行之初曾经遭受过巨大的阻力,而能够推行的原因,只是因为朕意已决」,薪裁所诉苦,把劳动报酬裁定中遇到的困难,哭诉给皇帝,皇帝也是个人,他能有什麽办法?他只能这麽做了。
薪裁所能有这样的规定,完全是因为直达天听的缘故,薪裁所是大明调节劳资矛盾的一项工具。
「咱们大明势豪,还是有些好人的。」朱翊钧站在薪裁所的三楼,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对着李佑恭由衷的说道。
皇帝看到了好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士大夫,打着免费写状纸的幡子,在和一些个穿着短褐不完的穷民苦力说着什麽。
短褐不完,就是穷民苦力本来就穿着粗布短衣,上衣下裤,还不完整,打着补丁,甚至还有残缺。
绫罗绸缎的士大夫和短褐不完的穷民苦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这些士大夫,不是来和穷民苦力对薄公堂,而是为穷民苦力奔波,这就非常非常难得了。
这些士大夫在邀名,自从上次皇帝在松江薪裁所接见了几位状师,并且给了他们恩赏后,这些个士大夫就一直等着京师的薪裁所开门,做一样的事儿。
名利名利,若是真的愿意舍了利,干点邀名的事儿,朱翊钧是可以忍受的。
「陛下,这是个立场的选择,这些个绫罗绸缎的儒生,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接了穷民苦力的案子,就接不到势豪的案子,只能做个状师,做不得诉棍了。」李佑恭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看的很准,他们是士大夫,是肉食者,是统治阶级本身或者其鹰犬,接了穷民苦力的案子,就贴上了标签,以后势豪们是决计不会找他们办案了,为穷民苦力奔走这事,吃力不讨好。
名声当然好,哪有给势豪做鹰犬丶喉舌,赚得多呢?
而且这个时候集结在这里的士大夫们,又不是不读书不明理,他们很清楚这是立场的选择,他们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且这些士大夫,九成九接到过一些势豪的警告,但他们还是来了。
薪裁所开门,这些士大夫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敢来,就是莫大的勇敢了。
士大夫是个很大的群体,里面有好人也有坏人,冯保丶张宏丶李佑恭这些宦官们,整天骂士大夫丶骂文官,动不动就给这些人上点眼药。
但面对这些勇敢的人,李佑恭不会说出半句诋毁的话。
那些被骂的狗东西,都欠骂。
「那是王之诰的儿子王梦麟吧。」朱翊钧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人影,他有些奇怪的问道:「他不是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了吗?怎麽在下面写状纸?」
「臣去问问。」李佑恭目光一凝,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王梦麟,很快番子就去询问,还真是王梦麟。
陛下的记忆真的很好,王梦麟这人,陛下一共就见过一两次,居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官厂有个奇怪的规定,不许娼妓出身入厂做织娘,这事接连有娼妓吊死在了官厂门前,王崇古都没有做出任何改变,不受风力舆论裹挟这几个字,说易行难。
而这个规定是当初有娼妓出身的女子,仗着官厂住坐工匠织娘的身份,四处骗婚,把树砍了,后人就只能暴晒了。
那是一整个系列的骗婚案,有不少嬷嬷乾脆转行,带着姑娘们干起了骗婚的买卖,就是进不得官厂,也假冒身份,四处骗人,这也是危害最大的地方,导致官厂名声被连累。
这一系列的案子里,有一个席氏女的案子,性质最为恶劣。
而王梦麟的父亲是前刑部尚书王之诰,王梦麟只要了100文,就开始为受害者奔走调查,最终沉冤得雪。
100文,本来聘不到前刑部尚书的公子。
王之诰这个人,缺少勇气,在关键选择中,王之诰甚至还不如万士和,王之诰选择了激流勇退,万士和选择了跟着皇帝,一条道走到黑,万士和得谥文恭公,下葬金山陵园,而王之诰给孩子办完了婚事后,就回了老家。
万历十八年病逝于老家,享年七十九岁,朝廷未给任何的谥号,只给了加官。
张居正和王之诰可是儿女亲家,张居正也没给王之诰请谥号的意思。
原因也简单,张居正和皇帝都很记仇,王之诰当年选择激流勇退,其实让皇帝和张居正非常的被动,王崇古有了机会从宣府大同,回到了京师,做起了不在阁办事的阁老。
起初王崇古做刑部尚书,做次辅,朱翊钧也是不太乐意,还给王崇古出了道毛呢厂的课题,王崇古用官厂回答了陛下的问题,之后朱翊钧捏着鼻子认了,奸臣也是臣,只要能干,乾的好,都能进步。
王之诰缺乏了一点勇气,可他的儿子,看起来有点喜欢多管闲事。
当年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王梦麟中了进士,也已经十二年了。
番子询问,皇帝才知道了王梦麟的近况。
王梦麟做了三年的监当官,到大名府做了知县,做了五年知县,才做了从六品运司判官,又做了三年的运司判官,去年他才成为从五品的知州,再进一步是府同知,再进一步才是知府。
他以毫州知州的身份回京叙职,正好赶上了这薪裁所开门办事,适逢其会,一时间心痒难耐,就脱了官袍,混在士大夫人群里,给百姓写状纸。
和当年一样。
「下午时候,宣他来见。」朱翊钧听完了之后,准备宣见下王梦麟。
这是个意外,也是个巧合,朱翊钧上一次见到王梦麟也是十二年前的殿试了,没人会认为皇帝还记得这麽一号人物,王梦麟自己都没想过被皇帝认出来。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梦麟在薪裁所拜见圣上的时候,自己都有种离奇的感觉。
「一别十二年,如今爱卿也是为政一方了,免礼免礼。」朱翊钧笑着问道:「你也喜欢微服私访?」
「臣做官的一点手段罢了,臣谨遵圣诲,遇事不决就问百姓,百姓们最清楚。」王梦麟站起来后,解释了他为何要凑这个热闹。
他不是为了邀名,他在京不过十五日,叙职之后就会离开,案子办不完,他只是了解民情,当然,他做事也会有始有终,会把这些案子交给自己的亲朋故旧。
遇事不决就问百姓,百姓什麽都知道,这是他中进士时候,陛下在皇极殿的圣训。
「臣的确有点喜欢多管闲事。」王梦麟倒是坦然承认了这一事实,他就是天生爱多管闲事的人,他那会儿备考举人,都要管一管王老汉的冤情,当了知州,性子仍然没改,看到不平事,他绝不会熟视无睹。
有人说这是急公好义,有人说这是多管闲事,王梦麟被夸过,也被骂过,但他没改过。
「和朕一样喜欢多管闲事,哈哈,坐坐坐。」朱翊钧示意王梦麟坐下说话,让他放松些,并且让李佑恭上了杯茶。
薪裁所,很多势豪丶士大夫都觉得皇帝在多管闲事,劳资矛盾是一种转移矛盾的好办法,让工坊主和穷民苦力斗,就没工夫跟你皇帝斗了不是?
朱翊钧问了很多事儿,他见王梦麟也没什麽特别的事儿,就是询问他这些年在地方的一些情况,王梦麟不敢欺君,一五一十,好的坏的,全都告诉了陛下。
「亳州也缺钱缺到了如此地步?」朱翊钧从王梦麟口中得知了一个情况,毫州所在的凤阳府,去年公议过是否要和广州府一样发行类似于糖票的东西,来满足凤阳府五州十三县的需要。
但最后,凤阳府没有这麽做,因为凤阳府不是广州府,没办法填平。
纸钞的本质是债,广州府靠海,有市舶司,糖票这玩意儿信誉彻底垮塌也不怕,大不了就一股脑扔海外去,把糖票在海外换成糖丶菸草丶棕榈油等等货物,把窟窿填上。
广州府胆子大,是因为可以填平,可以给朝廷一个交代,凤阳府没办法填平,最终只能苛责到治下百姓的头上,最后凤阳府选择了等待。
「以前大家都缺钱,还不觉得有什麽,可有的地方白银堰塞,有些地方却要以物换物,这天下事儿,总归是这样,不患寡患不均。」王梦麟谨慎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都缺的时候,其实还能忍受,可有的地方不缺银子,多到堰塞,有些地方缺到了以物换物的地步,那就有点忍不了了。
凤阳府选择等待,他们想看看,新户部尚书侯于赵会怎麽做,实在不行再自己想办法,年底的时候,侯于赵喊出了收黄金发宝钞。
有意思的是,凤阳府上下,也跟着朝官们一起骂侯于赵,但一边骂一边做收黄金的准备。
「所以,朕去年办糊涂事,允许各会同馆驿开金银市收储黄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事不能成,发钞都发给了势豪,钱都流向了不缺钱的地方,达不到增加货币流动性的目的,最终还是要回到收黄金这个路上来。」
「但就是没一个人肯说,就看着朕办糊涂事!看朕闹笑话。」朱翊钧听到这里,看似有些气恼的说道。
凤阳府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朝廷一声令下,这其实也代表着官场当时已经形成了一股共识,甚至民间也形成了一种共识。
收天下黄金发宝钞以通衢百货,势在必行,再不干,大明万历维新就该停了。
王梦麟沉默了下,没有回答,是肯不肯的原因吗?是敢不敢的原因。
谁敢说?你让臣工们怎麽说,说你这个明君圣主是错的?敢这麽说,不怕那些狂热的帝党把他们生撕了?
真当朝中狂热帝党是好相处的?看看范远山吧,他为了做好顺天府丞,把自己积累了半辈子的清誉都肯出卖。
其实张居正给皇帝上帝王课,就说过这种现象,这叫做沉默的多数,很多人没有表达出自己的看法,不代表他们没有看法。
事实上,这种沉默的力量,才是江山社稷里,最大的力量。
「怪臣工?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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