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君不要臣死,臣不能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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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是嘉定伯愿意为国纾难,捐白银一千两,充入国库。」

    一千两?

    朱由检微微一愣,略有些惊疑地扭头,看着旁边躬身低头的王承恩。

    「你确定是1000两?」

    王承恩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道:「回皇爷的话,确实是1000两。」

    「呵……」

    朱由检听完,嘴角气笑地往上一扯,又落下来。

    胸膛里跟着吁出一口气,短促,带点声响。

    朱由检恨不得拍桌子冲到嘉定伯的面前,好好问一问,1000两这个数字,他是怎麽给自己报出来的。

    皇后母仪天下,身为皇后的父亲,朝廷的国丈!说着为国纾难,结果就拿出1000两来!?

    搁寻常百姓家,1000两银子或许是笔巨款。但真用到国事上,1000两银子能顶个什麽?

    是买几匹战马?还是给城外饿死的流民一人发一口粥?

    哪怕是招募兵丁,最便宜的,一个人一月还得二两银子呢。

    1000两银子,招500个人上来守一个月的门吗?

    能顶个屁用!

    而且身为国丈,带头只捐1000两,那底下的那些官员们,难道还能比1000两多?

    800两丶500两,搞不好20两丶30两都有大把人。

    朱由检在心里数了数,但心烦意乱,根本数不下去。

    他撇过头,目光落在手边那几块点心上。

    桂花酥还剩下最后一块,金黄的皮,暗红的桂花,搁在白瓷碟里。

    殿里静了片刻,一口似是无奈的叹息声才悄然响起。

    朱由检闭了下眼睛,开口道:「这事……以后再议。」

    说着,他顿了一下,随后抬手摆了摆,道:「你先下去吧,记得不要和皇后说,朕……再想想。」

    王承恩躬身,应了一声「是」,随后退后两步,转身,脚步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王承恩退出乾清宫,脚踩在汉白玉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没往自己住处拐,顺着廊道往东,拐进一道窄巷。

    巷子尽头是三间低矮的值房,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推门进去,里头候着四个小宦官,见他进来,都站起身。

    「老祖宗。」

    王承恩站在原地,两个有眼色的小宦官,已经快步上前,关了王承恩身后的门。

    「人呢?」王承恩声音略有些嘶哑地问道。

    「回老祖宗的话,已经安置到城内了。」一名小宦官上前一步,躬身低着头,连忙答道:「老祖宗放心,没人知道。」

    王承恩低头瞥了眼这名小宦官,沉默了片刻之后,道:「带咱去见见。」

    ……

    狭窄的巷子尽头,一间民宅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傅宗龙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矮脚方桌。

    他换去了先前的官服,身上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领口浆洗得发白。

    方桌上杂乱地摆着笔墨纸砚。

    傅宗龙右手提笔,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一行黑字从笔下游出。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有时甚至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回想着些什麽。

    烛光摇曳,照在他脸上,在他的眼窝处落下一片暗影。

    桌上另一侧还摊着几张叠在一起的纸,纸面已经落满黑字。

    不多时,窗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没有叩门声,房门被直接推开。

    黑色的衣摆,带着夏日的晚风吹了进来。

    一个全身都被黑袍遮住,看不清面孔的身影,熟络地走了进来,坐在了傅宗龙的面前。

    傅宗龙低下头,此刻又重新提起笔来,在他面前的纸上,又写着些什麽。

    黑袍人低着头,瞥过面前那些被随意堆放的纸张,和上面的字迹,轻声开口道:「傅大人好兴致。」

    傅宗龙没抬头,笔仍在纸上走动,墨从笔尖淌出来。

    「一个将死之人,不比公公大晚上出宫,兴致高。」

    王承恩愣了一下。

    虽然没打算瞒傅宗龙一个晚上,但本以为自己这身打扮,总能忽悠傅宗龙一段时间,却没成想自己刚进来,就暴露身份了。

    他喉间滚出一声笑。笑声不高,在屋里转了个圈,落下去。

    他笑完了,看着对面的傅宗龙,此刻仍低着头,拿着笔在纸上,不知道写着些什麽。

    他不再压嗓子,声音放出来,比方才粗了些道:「不知道傅大人,是怎麽看出来的?」

    傅宗龙笔停在半空。

    他稍稍撇了下头,朝房门方向努了努嘴,道:「我的车驾被人从半路截停,被安排在这里,还能劳驾两位公公日夜守着我,王公公您觉得呢?」

    王承恩顺着傅宗龙的脑袋,看着房外的方向,房门虽然已经被人从外面关好,但此时房门外面,确实还守着两个自己在宫中的心腹。

    王承恩收回目光,脸上神色没动,乾笑了一声,道:「手下的崽子们做事不乾净,让傅大人看了笑话。」

    傅宗龙将头转了回来,原本停在半空中的笔也跟着动了。

    「公公大晚上来,想来也不是跟我寒暄的。有什麽事,不妨直说。」傅宗龙的声音淡淡响起。

    王承恩倒是没想到傅宗龙竟然会这麽直白,但转念一想,这对他也没什麽坏处,于是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咱就直说了。」

    「朝廷对傅大人您的旨意还没下来,像是周阁老,认为傅大人贪功冒进,误国误民,以致朝廷十万大军在新野一战,几近覆没,罪无可恕。」

    王承恩一边说着,眼神一边死死地盯着傅宗龙面上的神情。

    他故意说得很慢,尤其是在谈论到贪功冒进,罪无可恕几个字时,更是一字一顿。

    虽然他在朝中权势,比不得当年的魏宗贤,但好歹也是在朱由检身边跟了这麽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对朝中的这些臣子们也颇有了解。

    尤其是这傅宗龙,兵部右侍郎衔,外出任湖广总督,甚至还有军功在身,这种人物,最会维护自身名誉,也往往最在乎别人的评价。

    然而此刻的傅宗龙,却和他心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即便是在谈论到周延儒对他的评价时,也同样面不改色,只是继续低头写着些什麽。

    王承恩还悄悄瞥了一眼,却发现连傅宗龙写字的速度都照比之前,没有丝毫变化。

    见王承恩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傅宗龙才开口道:「王公公大晚上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

    奇了怪了。

    王承恩忽然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明白这些大臣了。

    哪怕是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来,自己刚刚那番话,都足以让其跳脚。

    傅宗龙是如何做到无动于衷的?

    不搞明白这个问题,王承恩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接话。

    傅宗龙却依旧不为所动,直到写满眼前这张纸,他才放下手中的笔,稍稍挺直了下身子,第一次正视着王承恩,道:「新野之败,确实罪在我一人。」

    「无论是说我贪功冒进,亦或是说我轻敌大意,治兵无方,朝廷十万大军败在我手是事实,我罪无可恕,此次回京,亦是为了领死而已。」

    这下轮到王承恩闭口不语了。

    说实话,对傅宗龙这样的人,他打心底里是佩服的。

    尤其是这种,明知着认罪就是死路一条,却依然敢于认罪赴死,不甩锅给旁人的角色,在整个大明朝中,乃是绝对罕见的。

    但也正因如此,王承恩才更不希望傅宗龙赴死。

    无论是为了大明朝,还是为了天子。

    但眼看着傅宗龙一心求死,王承恩心中也颇为苦恼。

    要是傅宗龙不想死,他倒是有方法,可以有方法救傅宗龙一命,甚至还有很多种方法,供傅宗龙选择。

    但要是傅宗龙一心求死,他岂不是有力使不出来?

    低头避开傅宗龙的目光,王承恩一边想着对策,目光一边不自觉地落在了傅宗龙,刚刚写在纸上的那些字迹上。

    之前他倒是没仔细看,毕竟脑子里装着其他事情。

    何况王承恩对这些书本上的大道理,向来不感冒,也懒得去看那些读书人,为了所谓的修身养性,而抄写的那些个不知所言的东西。

    但眼下百无聊赖之中,看着傅宗龙刚刚写下的那些字,仔细一读,王承恩的脸色不由得变了一下。

    轻轻地「咦」了一声,王承恩好奇地侧过身子,将傅宗龙刚刚写完的那张纸拿过,摊在自己面前。

    「……十万大军,因我染病,而全数聚集于郭滩镇内,高地刘庄守军欠缺,仅不足百人……」

    「……敌悄然袭击,兵力必然不多,然高地火力凶猛,且绵然不绝,其火器相比于朝廷,犹有过之……」

    「……若再遇农民军,当在高地之上布置重兵,尤要防备敌之火器,可广派斥候,组织轻骑冲阵……」

    王承恩一边看着,一边不自觉地念出声来,而且眼睛越看越亮。

    傅宗龙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的样子。

    「……敌人攻占新野,兵力壮大,必不会只贪图于南阳一境。若敌北上攻略洛阳丶开封,则是目光短浅之举,虽有火器优势,然终不比黄河天险,可为敌,却非为劲敌。」

    「若敌东出江南,弃南阳新野于不顾,虽避开河南泥沼,却也失了根系,又误入江南水泽,亦难成气候。」

    「若敌南下荆襄,趁湖广一带兵微将寡,趁机控制湖广,与民休息,吞养实力,实为上策。若敌走此,则为朝廷之劲敌,不可不防。」

    「好!写的好啊!」

    念到最后,王承恩已然忍不住地拍桌。

    自从朝廷选用孙传庭,接任陕西总督一职之后,整个朝廷的风气为之骤然一变。

    原本人人谈之色变的李自成叛军,如今朝臣们相谈之时,竟有说有笑,好似刚刚在新野大败一场了的不是大明朝,而是李自成。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自信,就好像有孙传庭接任陕西总督一职之后。便可以立刻平定李自成,恢复中原安宁。

    连他一个阉人都能感觉出来,李自成如今已成气候,非一时半会可以轻松平定。

    但周延儒这帮人,为了给自己,给孙传庭造势,竟然连脸都不要了!

    什麽平了李自成,北上灭建奴,中兴大明之类的。

    说起这些话来都不知道害臊的!

    「傅大人啊!」

    王承恩骤然起身,将手中的宣纸拍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盯着,略有些愣神的傅宗龙。

    「傅大人有此卓见,看来皇上说的没错,新野之败,并非傅大人您一人之过。」

    「相比于周阁老半年平李,两年定辽的宏图大略来说,傅大人您写的这些,才是真知灼见,是我大明朝真正需要的东西啊!」

    傅宗龙微微后仰着身子。

    他略有些不解地仰着头,看着王承恩,恍惚地道:「半年平李,两年定辽?」

    他声音说的很轻,毕竟这八个字背后的意思,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王承恩点了下头,随后换出了一幅愁容的样子,叹道:「傅大人有所不知,这段时间……京中发生了许多事情。」

    「自大人在新野一败之后,周阁老便将全部的过错都归咎为大人身上,并且还有意无意地说着,新野之所以会败,全是因为皇上识人不明,用了傅大人您统兵的缘故。」

    傅宗龙:「?」

    傅宗龙听得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倒是并不反感,周延儒把所有过错都推在他一个人身上。

    毕竟连他自己都觉得,新野之败,他自己难辞其咎。

    至于什麽罪名,那就无关紧要了。

    但牵扯到了皇上,这就又是另一码事了。

    你周延儒可以说我无能,说我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你不能说皇上不行。

    更不要说,皇上是因为用了我,所以皇上不行。

    王承恩一边说着,同时一边不露痕迹地,观察着傅宗龙的反应。

    看着明显被自己激上来的怒气,王承恩心中顿时宽慰了不少。

    说傅宗龙自己的时候,傅宗龙半点反应都没有。

    但一提到皇上,傅宗龙就有了反应。

    这说明什麽?这说明傅宗龙是心向着皇上的!

    说明傅宗龙是大忠臣!

    眼下朝中奸佞当道,连皇上一手提拔上来的周延儒,都敢和皇上对着干。

    如今的朝廷当中,最缺的就是傅宗龙这样的忠臣,愿意为了皇上出面的大忠臣!

    哪怕凭着这一点,他也不能让傅宗龙,就这麽轻易的死了。

    「敢问王公公,周阁老当真是这麽说的?」傅宗龙斜着眼,看向王承恩道。

    虽然心中很气,但傅宗龙并没有被这一句话就击溃理智。

    尤其是这话,从一个宦官口中说出来,可信度本就不是那麽高。

    哪怕王承恩口碑还算不错,相比于之前的魏忠贤,可以说大相径庭。

    但宦官终究是宦官,一个没根的人,说起话来,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王承恩也没指望着,靠着这一句话就把傅宗龙忽悠瘸。

    他摇着头,右手虚握成拳头,重重捶着自己的心口,哀声道:「何止于此?周阁老不仅说傅大人您的不是,还因此把汪总督也撤了职,由他举荐的孙传庭,接任了陕西总督一职。」

    「傅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随便出去打听一下,此事在京城中人尽皆知!」

    傅宗龙的双眼已经完全睁开。

    他瞪着眼睛,眼神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惊愕。

    汪乔年他自然是知道的,这家伙领着陕西的精锐秦兵,按在洛阳一动不动,他当初也没少在心底里,说着汪乔年的不是。

    也就是当初他手里,没有能撤汪乔年执的权力,不然他早就撤汪乔年的职了。

    但撤职是撤职,撤职的原因又是另一码事。

    你可以说是汪乔年救援不力,也可以说汪乔年贪生怕死,不听号令。

    但你不能说,因为汪乔年是皇上派的人,所以给他撤职。

    这是两码事!

    「周延儒……当真如此胆大包天?!」傅宗龙有些压不住语气地道。

    「哎,周阁老亦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王承恩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摇着头,几滴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哽咽道:「连周阁老尚且如此,皇上难呐!」

    「连傅大人您这样的忠臣,都要弃皇上而去,连老奴都替皇上心寒呐!」

    被王承恩这三板斧招架下来,傅宗龙的脸色是彻底变了。

    尤其是王承恩的最后一番话,更是让傅宗龙不知道如何去接。

    他两手颇为无助地伸出去半截,想要辩解,又不知道如何辩解,只能支支吾吾地开口道:「王公公,我……皇上……我……我何时说过,要弃皇上而去了?」

    王承恩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眶中泛着泪花,歪头看向傅宗龙,道:「傅大人您一心求死,难道还不是弃皇上而去吗?」

    「我……」傅宗龙顿时哑口无言。

    他两只手无助地停在半空,眼神茫然。

    自己害的朝廷在新野遭受大败,他这个主将没有逃避责任。哪怕侥幸在战场上生还,也要回京领死。

    这一路上,他都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问题,也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能被挑出问题。

    然而此刻,在王承恩的嘴里,他回京领死,还成了对皇上的不忠了!?

    天底下哪有这门子的道理?

    王承恩继续说道:「连皇上都不觉得傅大人您该死,都没说傅大人您该死,傅大人您就一心求死。」

    「老奴只听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却没听过君不要臣死,臣却还是要死。傅大人,您说这是忠吗?」

    傅宗龙:「……」

    傅宗龙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迟迟没说出去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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