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君不要臣死,臣不能死(1/2)
一辆青布马车行在中间。车辕吱呀作响,压过黄土,扬起薄尘。
车内,宁诚靠着车壁,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双目阖着养神。
牛金星坐在侧边,倒是无法做到如宁诚一般放松。
他的手指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瞥一眼,又放下。片刻之后,再掀开,再放下。
外头只有行进的士卒,和远处起伏的丘陵。
宁诚没睁眼,在牛金星又一次放下车帘后,忽然轻声问道:「怎麽了?」
牛金星下意识挺直身子。
他看着宁诚,略作沉吟了一下,随后道:「先生不担心,南阳的追兵追出来吗?」
「先生虽然让将士们连夜南撤,把营寨依旧留在原地,但这种障眼法,不见得能瞒得住南阳知府。」
「若是被南阳知府识破我们南撤的意图,其必然派兵来追,先生昨日又将我军分散出去夺取湖广各要镇,可若是我们遇上南阳的追兵,该如何是好?」
此前吸收了罗汝才,和随着金声桓投降过来的那些明军,李自成这边的兵力,已然超过五万之众。
但随着昨日分兵,以求最快速度占领湖广的各个要镇,连李自成都被宁诚安排了任务,带着2000精锐直奔襄阳。
眼下跟随宁诚一同南下的兵力,还不到5000。
而且这其中还有大量的辎重和文吏,行军速度也相当缓慢了。
要是南阳城的守军杀出来,在全副骑兵的速度之下,还真有可能追上他们。
而偏偏跟随宁诚一起的,将近一半的战兵都是火器营。
要是真遇上南阳的守军突然杀至,只怕这些火器营在短时间内,形成不了战斗力。
至于那些不是火器营的其他战兵,如此长途行军,主力根本不着甲胄。
真要是被突然杀至,那都是敌人案板上的鱼肉。
听着牛金星的担忧,宁诚只是微微一笑,连眼睛都没睁地道:「放心,他们没时间追我们。」
「敢问先生,何以见得?」牛金星不解道。
宁诚没有直接解答,只是淡淡地道:「还记得我让你在营中,特地留了一个人吗?」
牛金星思索了片刻,随后点了下头,语气却依旧不解地道:「学生记得,是傅宗龙。」
「此人一心向明,死活不愿意为我军效力,先生爱才心切,不忍见他自戕于此,所以刻意将其放还。」
「哈?」
宁诚眉毛一挑,颇有些诧异的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脸认真的牛金星,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想不到你是这麽认为的……」
牛金星被宁诚这番话,说得更加糊涂了,此刻狐疑道:「先生难道……不是要刻意放他一条生路吗?」
「嗯……也不算错,但也只对了一半。」
宁诚笑着解释道:「傅宗龙虽然大败于我军,但此人能力还是有的,只是未曾想过我军能拥有快速机动的火炮,以及不俗的威力。」
「此非他之过。」
「如此人物,我确实不忍他为了朱家的大明而自戕,所以将其留在营中,算是保他一命。」
「但更重要的,是用他来拖慢明军的脚步。」
前半段倒是和自己想的一样。
只是这最后一句,用傅宗龙来拖慢明军的脚步,着实让牛金星不理解。
牛金星皱眉道:「先生,傅宗龙知晓我军虚实,就算是傅宗龙不知道我军分兵的消息,但若是他一心复仇。鼓动南阳的明军前来追击我们,又该如何?」
宁诚笑了下,道:「我且问你,傅宗龙被我军俘虏之前,是何身份?」
这件事不是秘密,牛金星自然知晓,此时老实在在地道:「兵部右侍郎兼湖广总督。」
「是啊,他是湖广总督。」
宁诚淡淡道:「新野一战,大明总兵死了十几个,总督傅宗龙也被俘虏,坐在朝中的天子必然心急如焚。」
「然而连傅宗龙和其麾下的近10万明军,都败于我军之手。大明天子又该派遣何人,来应对我们呢?」
这种问题已经明显超出了,牛金星能回答上来的范畴。
宁诚也没指望着牛金星回答,自顾自地道:「明朝诸将当中,最为大明天子信赖的且还活着的将领,非洪承畴莫属。」
「然而此人如今在山海关前线动弹不得,大明一日不与女真和谈,洪承畴便一日撤换不下来。」
「眼下大明天子只能退而求其次,选用被打入诏狱的孙传庭,接任陕西总督一职。」
「陕西总督?」牛金星疑惑地问了一句。
孙传庭他倒不是不能理解。
朱由检从诏狱中捞人启用也不是第一次了,像如今的陕西总督汪乔年,便是朱由检从诏狱当中捞出来的。
已经有了一个,再捞一个孙传庭,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但问题是,为什麽是陕西总督?
傅宗龙是湖广总督,即便是要再选一个人接傅宗龙的位置,也必然是让其担任湖广总督才对。
「因为汪乔年不如孙传庭能打。」
宁诚语气幽幽地道:「孙传庭是在陕西练过兵的。如今汪乔年麾下的陕西秦兵中,很多都是孙传庭的旧部,只有孙传庭,才能发挥出这支秦兵的最大战力。」
「眼下,大明已经损失了湖广一线的精锐,如果不能将仅剩的陕西秦兵以及河北保定兵,发挥出最大的战力,那麽他们将再也没有机会打败我们。」
「何况汪乔年选择在洛阳按兵不动,以至于害得傅宗龙孤军北上,大明天子必然对他不爽。」
「杨文岳虽然也在洛阳按兵不动,但杨文岳麾下的保定兵是杨文岳带出来的,其总兵虎大威,也同样是杨文岳的亲信。」
「凭此一点,大明天子便不会轻易动杨文岳,但汪乔年对手下的秦兵,就没有杨文岳这般掌控的好,只要大明天子决定启用孙传庭,汪乔年便一定会给孙传庭让路。」
「至于这新任的湖广总督,要麽是汪乔年,要麽便是大明天子再从朝中择一个人过来。」
「但无论是谁,都不是一个南阳知府能参与的。」
「我们将傅宗龙送给南阳知府,这便相当于原本三个总督的位置,出现了四个人。」
「你觉得南阳知府在得到了傅宗龙之后,还有闲功夫来管我们吗?」
……
「你是……傅大人?」
署衙之内,邱懋素看着眼前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身影,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张世勋出去这一趟,不仅证实了原本围城的那些泥腿子撤兵的消息属实,还给自己带回来了这样一份大礼。
前任的兵部右侍郎兼湖广总督,傅宗龙!
不对,朝廷还没有下旨剥夺,傅宗龙的兵部右侍郎和湖广总督二职,所以还不能叫前任。
邱懋素一时头大如牛。
哪怕他在南阳被攻城时,打的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他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无助过。
毕竟南阳城破,他大不了就是个杀身成仁,起码还能落得个一身清名。
可是傅宗龙这种事情要是处理不好,他连清名都没得。
好在傅宗龙并未为难他。
「帮我准备一辆马车,送我回京城。」傅宗龙低着头,语气落寞的,仿佛和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湖广总督不是一个人。
「等到了京城,本督自会向皇上请罪,和你无关。」
说完这些话,傅宗龙便闭上了眼睛。
邱懋素看了看,在旁边同样脸色古怪的张世勋,片刻之后,告辞离去。
等出了院子,来到外面,邱懋素忍不住朝着张世勋抱怨道:「张大人啊张大人,你怎麽给我带回来了个这……」
张世勋低着头,虽然他地位不高,也没怎麽参与到京城的那些风波当中,但即便是他,都能看出来,傅宗龙的事情让人棘手。
一旦处理不好,别说守住南阳的功劳能不能落在他们头上,自己身上的这身官服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呢。
张世勋无奈地开口道:「邱大人,此人就被安置在敌人营盘中,最前面的一间房间,我也没办法啊……」
「哎……!」
邱懋素无奈地摇着头,重重叹气。
这件事情也确实怪不得张世勋。
人家是奉自己的令,出城探查情况,何况自己在张世勋出城之前也不曾想到,会在敌人的营盘中,发现傅宗龙这号人物。
张世勋只是个小小的南阳卫指挥使,当着这麽多人的面看到傅宗龙,人家又能做什麽?
「真是怪了,这帮泥腿子怎麽能把这麽重要的人落下?」邱懋素咬着牙,低声恨骂道。
「邱大人,依属下看,傅大人恐怕未必是被那些泥腿子们,遗漏下来的。」张世勋忽然在旁边说道。
邱懋素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张世勋,皱眉道:「什麽意思?」
张世勋低头道:「关押着傅大人的那间房子,外面是上了锁的。而且周围的痕迹,属下特地探查过,极为整洁。」
「若是遗漏,必然是在匆忙当中无暇顾及,痕迹也会不同。」
「但叛军举止并不匆忙,反而井然有序。可见这些叛军撤兵,是早有谋划的。」
邱懋素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道:「你的意思是,那些泥腿子们,是故意把傅大人留下来的?」
张世勋点了下头,悄声说道:「恐怕只能是如此了。」
「那他们为何要将傅大人留下?」邱懋素不解地问道。
张世勋嘴角一抽,苦笑道:「邱大人,您这不是为难属下吗?属下怎麽知道,他们为何要将傅大人留下?」
「……」
邱懋素一时无言。
不过想想也是,张世勋又怎麽可能知道,那帮泥腿子们是怎麽想的?
但总归而言,傅宗龙这件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又有了一条新的消息。
那就是,这些泥腿子们,是故意将傅宗龙留下来的。
难不成是和叛军达成了什麽协议,以至于傅宗龙做出了什麽牺牲,让叛军活了他一命?
邱懋素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一次顿住。
不过马上,他便重重甩头,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从脑袋当中甩了出去。
不对不对,傅大人清正刚直,怎麽可能和叛军同流合污?
可若不是这个原因,傅大人为何会被单独留下呢?
邱懋素忽然有些纠结起来。
毕竟这关乎到,他要把这件事情写成什麽样子,上报给朝廷。
傅宗龙突然活着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这种事情是一定要上报的。
而作为南阳知府,第一个发现傅宗龙的人,邱懋素的摺子,必然是极为关键。
他透露出来的一点信息,极有可能会影响,京城中那些大员们的判断。
邱懋素必须先自己捋明白其中的缘由,才能对朝中大员们的判断做出预测。
这种事情可比打仗累多了。
……
乾清宫内,摆放在烛台的蜡烛已经烧矮了一截,烛泪堆在铜盘里,凝成硬块。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低着头,朱笔悬在一本奏摺上,半晌没落下去。
王承恩的脚步声从殿门那边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绕到御案边上,弯腰把一份食盒搁在空处。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将食盒盖子挪开一半,露出里面的桂花酥,道:「皇后娘娘见皇爷辛苦,亲自送来的。」
听得这话,朱由检扭了下略显僵硬的脖子,看向食盒里面的碟子。
碟子里摆着三块桂花糕,切得齐齐整整,上头还撒着几点糖霜。
思索片刻后,朱由检放下笔。
笔杆磕在砚台边,一声轻响。
王承恩立马会意。
他上前一步,探出手,先将最上面那碟桂花酥端下,搁在朱由检面前。白瓷碟里,金黄的酥皮上撒着暗红的桂花。
接着,他转身,双手抬起第一层漆盒,递给旁边侍立的小宦官。
小宦官躬身接过,退后半步。
王承恩随即又一次探手入盒,从第二层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盘,盘中码着淡绿的糯米糕,糕顶点着红豆。
王承恩拿过青瓷盘,小心地将其放在桂花酥旁边。
再回身,从第三层里捧出一只褐釉浅碗,碗里盛着暗红的枣泥酥,酥皮上印着梅花纹。
王承恩将碗放下,这才退到一旁候着。
朱由检伸手,从盘中捻起一枚桂花酥,送入口中。
齿间磕开酥皮,碎屑落在唇上。他合上嘴,轻轻一嚼,金黄色的饼皮立刻裂开,里面的馅料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眉头还锁着,眉间那几道纹路却慢慢浅了。
又嚼一下,甜味更浓了些。
朱由检很快将剩下的半块也送进嘴里,细细嚼完,咽下。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他看着盘中剩下的点心,舒出一口气,略有些感慨道:「皇后的手艺还是这麽好。」
王承恩在旁边笑了一下。
今儿一整夜,朱由检眉头的郁结就没下去过。
眼下皇后送了几盘点心,便能让朱由检的心情稍有好转。对于他来说,这盘点心便送的值。
等朱由检一连又吃了几块,王承恩这才从旁边小宦官手中取过茶盏,提着壶上前,往盏里注水。
热气腾起,茶汤棕红。
他将茶盏搁在朱由检手边,躬身道:「皇爷,喝口茶,润润嗓子。」
朱由检放下手里半块点心,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呷了一口。
茶水入喉,他吁出一口气,眉间那点褶皱又浅了几分。
将茶水一饮而尽,朱由检咂了咂嘴,方才意犹未尽地,将茶盏放回桌上。
他稍稍后仰着,脸色比先前放松了些,嘴角微微向下,再不似方才那般绷着。
烛火映在他脸上,光影微微晃动。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指上的酥皮碎屑,捻了捻,碎末落在桌上。
「王伴伴,孙传庭到哪了?」
王承恩听得这话,连忙躬身道:「回皇爷,兵部那边的塘报,孙传庭昨日已到洛阳了。」
倒是比自己预想中的快一些。
朱由检没说什麽,只是垂眼,片刻之后又问道:「汪乔年呢?」
王承恩躬着身子答道:「汪大人昨日启程,往襄阳去了。」
朱由检眼皮往下耷了耷,眼睑盖住半个眼珠。
他没出声,只是嘴角往下拉了一些,脸色略显阴沉。
怎麽说也是自己启用上来的人,结果碰上孙传庭,连个屁都没放,就这麽直接卷铺盖走人,着实让朱由检心中有些不爽,感觉自己看错了人。
但偏偏旨意又是从朝廷发下去的,汪乔年也是在执行着自己的圣旨,可见其人对自己忠心耿耿。
朱由检只觉得有些憋屈,左右都不是个滋味。
「多盯着点那边的消息,有动静随时来报。」朱由检淡淡道。
王承恩抬头,偷偷瞄了一眼朱由检的那张脸,然后迅速垂下眼皮,低声应诺道:「奴婢遵旨。」
大殿内两厢寂静。
即便是王承恩也能瞧出,朱由检对周延儒的委任是心中不满的。
只是眼下,朱由检自己用的人,确实没能担得起大梁,周延儒出手也是理所应当。
尤其是他底下人来报,说是孙传庭出城的时候,周延儒还亲自去送了一趟。
堂堂内阁首辅,去亲自送一个在外督师的朝中大员,这简直连半点避讳都不要了。
王承恩还压着这件事情,没敢告诉朱由检呢。
不然以朱由检的性格,真让朱由检知道了周延儒乾的这件事,怕不是早就发作了。
片刻之后,王承恩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道:「皇爷,皇后娘娘那边传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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