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邱懋素:我们赢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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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了郑重。

    他抬起手,擦去风霜拍在面上的灰尘,然后双手接过敕书,小心翼翼的。

    「伯雅。」周延儒瞧着孙传庭,忽然压低声音道:「此去路远,一路小心。到了洛阳,更要小心做事。」

    孙传庭抬起头。

    周延儒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刚出诏狱,或许不太清楚。河南那边的局势比较复杂,李自成已今非昔比,切莫轻敌。」

    李自成也是孙传庭的老对手了。

    虽然对于周延儒的话还有些狐疑,毕竟李自成的本事他清楚,就算自己入狱3年,短短三年时间,李自成又能变成什麽样子?

    但周延儒作为阁老,能亲自与他说这些话,孙传庭依旧是心生感动。

    虽然如此一来,他身上势必会被打上周延儒的标签,但孙传庭如今已经不在乎了。

    三年的诏狱让他明白了很多。

    身在朝廷,有时候身后不站着点人,做事都不顺心。

    而且周延儒既然能举荐自己,又为自己争取到了兵部尚书,兼任陕西三边总督这样的权位,已经表明了周延儒对自己的信任。

    这对于孙传庭来说,已经相当知足了。

    「阁老活命之恩,传庭没齿难忘。」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随后又将头重重低下,声音发颤地道:「此去河南,不破流寇,传庭誓不生还!」

    风掠过官道,卷起一阵黄尘。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暑气中微微晃动。

    周延儒看着孙传庭,半晌,点了点头。

    「去吧。」周延儒声音发轻地道。

    孙传庭没再多说什麽,将敕书揣在怀里,随后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时回望了一眼周延儒,随即扬鞭。

    马蹄踏起尘土,渐渐远去。

    ……

    硝烟裹着尘土灌进南阳城,让邱懋素几乎睁不开眼。

    轰——

    又是一发炮弹砸在南城墙上,让邱懋素脚底下的砖缝簌簌地往下掉灰。

    好在邱懋素已经被折磨得,熟悉了这种感觉,只是在城墙上稍微晃了晃,便稳定住了身形。

    他一只手扶着城墙垛,一只手扶着头上的官帽,还没走两步,一个把总瞧见了他,当即冲了过来。

    「知府大人!」

    把总脸上全是黑灰,站定在邱懋素面前,喘着粗气道:「西城墙又塌了!」

    邱懋素一把抓住他:「塌了多少?」

    「全塌了!」

    把总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在身前横着比了个长度,欲哭无泪道:「差不多有一丈宽,塌到底了!」

    邱懋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推开把总,沿着城墙快步往西跑。路上跑得太急,靴子踩进砖缝里,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好在跟在他后面的把总眼疾手快,一把将邱懋素扶住。

    在原地站定片刻,邱懋素扶正头上的官帽,随后继续朝着西城墙的方向跑。

    到了西城墙的拐角处,他猛地站住。

    目光看向北边,就看见大概在城墙中的地方,豁开一个大口子,将原本一整段的城墙,硬生生在中间嵌了一段悬崖,把城墙隔开成了两截。

    远处,农民军的阵地上,一面旗子动了。

    一个方阵正从阵中开出,黑压压往这边来。

    邱懋素一把抓住身边的把总:「张指挥呢!他人在哪?」

    「张指挥在东城——」把总喘着粗气,喊道:「东城墙也塌了!张指挥带着人正堵呢!」

    邱懋素又看了一眼城外的方阵。

    近了。更近了。旗子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正往这缺口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片刻之后,他发狠似的咬牙,一把将刀从刀鞘中抽出,顺手将刀鞘扔在旁边的地上。

    把总还愣着,邱懋素已然抬起脚,一脚踹了过去,喝道:「愣着干什麽!带上人,跟我走!」

    说完,他紧紧攥着刀,第一个往城下跑。

    把总在原地愣了一瞬,不过下一刻,他便回过神来。

    「邱大人上了!弟兄们!拦住这群泥腿子!」

    「其他还能动的弟兄们,跟我下去杀!」

    眼看着邱懋素第一个带头杀敌,西城墙上的明军将士,顿时士气高涨。

    原本因为城墙被轰塌,而导致的有些崩溃的军心,被重新拾起。

    两边垛口后头的弓箭手,重新拉起弓弦。

    几名炮手立在一门铁炮两边,点火手拿起火把,点燃后面的引绳。

    轰——

    ……

    「邱大人……」

    张世勋神色慌张,匆忙赶到西城墙的缺口。

    不过看着眼前的一幕,张世勋微微愣神。

    原本预想中,两方在此地血战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反倒是邱懋素将手中的刀插在土里,两只手拄在刀柄上。死死地盯着缺口外的方向。

    目光顺着邱懋素的视线看去。一支农民军已经如潮水般退去。

    显然,这是他们守赢了。

    「邱大人!」

    张世勋回过神来,连忙三两步跑到邱懋素的身边,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邱懋素已经累得虚脱。

    刚刚农民军进攻的势头极其凶猛,让他一度以为西城墙已经快要失守。

    好在是将士们用功,尤其是和自己一道下来的那名把总,带着两个人杀入敌阵当中,硬生生止住了农民军进攻的势头。

    邱懋素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只是连半个音节还没吐出去,邱懋素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都跟着站不稳了。

    将身子重重前压,还没站稳,下一刻,邱懋素便眼前一黑,闭上了眼睛。

    ……

    「呼——!」

    邱懋素猛地睁开眼,鲤鱼打挺般地坐起。

    他眼睛瞪得老大,呼吸急促,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片,仿佛是个溺水的人被刚刚救至岸上。

    亮堂堂的日头从窗棂透进来。

    他坐着没动,喘了几口气。

    等他稍稍回过神来,打量着周围的布置,微微一愣。

    熟悉的书案和帐帘,还有柜子。

    好像是自己的内宅。

    抓了把床褥,还好,是熟悉的手感。

    「……来人。」邱懋素试探性地朝外面喊道。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门被推开,张世勋第一个冲进来,甲叶子哗啦啦地响。

    「邱大人!」他几步抢到床前,弯腰凑近,眼睛上下扫着,关切道:「大人您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邱懋素眨了眨眼皮,稍微抬了下胳膊,发现依旧能动之后,才道:「没什麽事。」

    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睡了多久?」

    张世勋道:「大人您只睡了一夜。」

    只是一夜麽……

    看起来倒是还好。

    邱懋素心中稍缓了口气,又问道:「现在是什麽时辰了?城墙那边怎麽样?」

    张世勋直起身,声音稳下来说道:「回大人的话,现在已经是辰时了。城外……安静得很,还没动静。」

    「辰时?」邱懋素皱了下眉头,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两天,农民军攻城的力度格外猛烈,之前一段时间,农民军那边只是早上炮击一轮,晚上炮击一轮。

    偶尔晌午赶在饭点的时候炮击一轮。

    但从昨天开始,农民军的炮火持续了整整一天。

    炮火之猛烈,是他这麽多年以来,闻所未闻的事情。

    甚至于连原本加固过的城墙,都在农民军的炮火之下,硬生生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要不是他拼死带着人挡住缺口,恐怕整个南阳城,昨天就要失守了。

    按理来说,今日的农民军攻城势头只会比昨日更加猛烈,怎麽可能会相安无事?

    邱懋素本能地不相信。

    他一把掀开被褥起身。

    张世勋知道自己拦不住邱茂素,因此也没想着拦,赶紧上前扶住邱懋素,朝门外喊了一声:「给大人更衣!」

    几个亲兵端着官服进来,伺候着穿上,邱懋素耐着性子穿好里衣,随后等不及地从亲随手中夺过外袍。

    他一边自顾自地往身上套,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

    张世勋跟在邱懋素后头,一路出了门,上了城墙。

    日头已经高高挂起,邱懋素扶着垛口往外看。

    远处,农民军的营盘里,旗子还在飘。一面,两面,三面……十几面。

    和前几日看不出什麽差别。

    「还真没动静。」邱懋素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满是困惑不解。

    等邱懋素转过身来,张世勋在旁边道:「许是昨日打得太狠了些,我看他们也应是累到了,想着休息几日。」

    虽然张世勋说的好似有点道理,但邱懋素总觉得有些不对。

    往前走了两步,邱懋素忽然停下,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般一样,摇了摇头。

    「不对!」

    张世勋停在邱懋素后面,询问道:「大人觉得哪里不对?」

    邱懋素转过身子,直视着张世勋,道:「这几日敌人的炮火虽然猛烈,但除了昨天傍晚那一场以外,敌人从来没有出动过步兵攻城。」

    「光是在外边站一会,怎麽会累?」

    张世勋被说得微微一愣。

    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如邱懋素所说的一样,这几天敌人一直都在打炮,还真没有怎麽发动过步兵的进攻。

    只是自己这几日,被敌人的火炮打的晕头转向,天天忙着在各段城墙东奔西跑,修补城墙,以至于都忘了这一茬。

    「那会不会是……敌人没有火药了?」张世勋想了想,歪着头,试探性地道。

    虽然这伙农民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这麽多火炮,确实有些惊掉他们的下巴。

    但既然要用火炮,那麽无论如何,火药都是他们绕不开的一道坎。

    以农民军的条件,不可能搞出来太多的火药。

    前段时间,这帮农民军炮轰南阳的强度那麽高,火药的消耗肯定是巨量的。

    就算他们可能有所缴获,但也绝对经不起他们天天这样消耗。

    倒不是说农民军没了火炮就打不了仗。

    只是就这两日,农民军的攻城强度来看,他们好像确实是以火炮为主。

    这个理由,就明显要比说农民军累了强一些。

    邱懋素扭过身子,重新走回到城墙旁边,趴在城垛之间,微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旌旗招展的义军营盘。

    虽然张世勋的解释很有道理,但不知为何,他看着远处的营盘,总觉得有些违和。

    就好似缺了点什麽一样。

    「缺了点什麽呢?」邱懋素眯着眼睛,不禁喃喃自语。

    缺了什麽?

    张世勋一头雾水地仰起头,同样眺望着远处的营盘。

    该有的旗帜都有,风吹过,这些旗帜也一样在飘。

    着实看不出有什麽区别。

    等了片刻之后,张世勋弯下腰,在邱懋素身边低声道:「邱大人,您才刚醒,身子经不起风吹,还是先回府休息吧。」

    「下官让人熬了汤,您回去趁热喝…。」

    邱懋素昨天亲自带着人,奋勇拼杀的一幕,还刻烙在张世勋的脑海中。

    对于这个南阳知府,张世勋是打心眼的佩服。

    虽然只是一介文官,但像邱懋素这般有骨气有血性的文官,却不多见。

    要是真因为受了风丶着了凉,导致邱懋素的身子再出现点问题,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汤……饭!

    然而,张世勋这番话,却突然点醒了邱懋素。

    他猛地一掌拍在城垛上,眼神中爆射出精光。

    「我知道了!」

    知道啥了?

    张世勋一头雾水地看着邱茂素,就见邱茂素扭过头来,几乎快要跳起来道:「张指挥使,我问你,现在是不是将士们该吃饭的时间?」

    张世勋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点头道:「是啊。」

    邱懋素更加激动,他抬起手指着北边沿着河流,立着的义军营寨,急促地道:「那你看对面,他们为什麽没有生火的灶烟?」

    没有灶烟!?

    张世勋顿时愣住。

    片刻之后,他如梦初醒般,快速跑到城垛旁边,踮起脚,望着远处那规整的义军营盘。

    旌旗招展,连营数里。

    看似一切都无异样。

    但也确实正如邱懋素所说的一般,他从左到右依次看去,却连一道炊烟都看不见!

    而且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在早上的时候,他也没有看到,对面营盘中升起的灶烟。

    人不可能不吃饭。

    尤其是这些出征在外打仗的将士,要是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分分钟就能举起刀来造反。

    即便是如今,南阳城中的存粮稀少,张世勋也只能让底下人紧巴着点做。

    也不敢说停了这些兵丁的一顿饭。

    他尚且如此,对岸的那些农民军更是。

    而整整一个上午,都不见对面生烟做饭,那只能说明一点——他们没人了!

    张世勋的瞳孔止不住地变大。

    邱懋素更是在旁边,双手握拳,一边锤着土石的城墙,一边兴奋道:「他们撤兵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张世勋在旁边喃喃自语了一句。

    虽然结果摆在他面前,但这几天如同噩梦般的经历,仍让他难以置信。

    他竟然真的能在敌人这麽猛烈的炮火之下,守住南阳城。

    这几天的时间里,他不止一次地觉得,南阳城要被攻破。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城破之时杀身成仁的准备。

    然而眼下,敌人就这麽突兀地撤军了。

    这种突然的劫后馀生,令他恍惚不定。

    「张指挥使。」邱懋素忽然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派人过去看看,确定一下,这帮泥腿子是不是真的撤了?」

    这一番话,直接点醒了张世勋。

    他如梦初醒般地点了点头,眼神也多了几分光彩。

    「邱大人说的是!」

    敌人撤兵,只是他们通过观察义军营盘,而猜测的结论。

    具体如何,肯定得去探查一番。

    而且敌人要是真撤了,为什麽撤?往哪里撤?都是需要他们找到的答案。

    南阳城只是安全了,但他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张世勋挺身,看向邱懋素,正色道:「下官愿意领兵出城,前去查探敌情虚实,请大人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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