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苏家困境,婉清的请求(2/2)
「周老翁有一子,名周茂,年约三十,是周家生意的实际掌管者。」苏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从我第一次进周府,便用那种眼神看我。后来每次去,他都要找藉口留在诊室,言语轻佻,动手动脚。我严词拒绝,他便恼羞成怒。」
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一个月前,周茂正式向他父亲提出,要纳我为妾。」苏婉清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恨意,「周老翁起初不同意,说医者清贵,不可轻辱。但周茂以『延续香火』为由——周茂正妻多年无所出,周老翁也着急抱孙子。再加上……我确实治好了他的病。」
她抬起头,看向黎鸣旭。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决绝。
「周老翁默许了。周茂便派人来医馆提亲,说是『纳妾』,实则是强逼。我自然不从。他便冷笑说:『苏姑娘,你一个罪官之女,无依无靠,在这临江郡,我周家要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黎鸣旭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理会。但三天前……」苏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周茂勾结官府,以『无证行医』丶『用药害人致患者病情加重』等罪名,查封了济生堂,抓走了我母亲。」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
油灯的光,照着她脸上的泪痕,晶莹而脆弱。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苏婉清重新睁开眼,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
「他们把我母亲关在郡衙大牢。狱卒传话说,周茂放了话:若我三日内不答应入府为妾,便让我母亲『病死在牢里』。」她的声音嘶哑,「今日……是最后一日。」
她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黎鸣旭。
「黎公子,我走投无路了。」她说,「我去求过曾经诊治过的病人,去求过父亲昔日的同僚故旧,甚至去求过寺庙里的和尚……没有人敢管。周家背后是郡守妾室,是本地豪强,谁愿意为了一个罪官之女,得罪他们?」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
「我听说……你在庙会上应对混混,从容不迫;我听说……你与郡衙的吴师爷有交情。」她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黎公子,我不知你是否有能力帮我,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但……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她松开撑着桌沿的手,后退一步,然后,缓缓地丶深深地,弯下腰去。
「求黎公子……救救我母亲。」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黎鸣旭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子。
心中震动。
前世,他确实隐约听说过一桩「太医局医官冤案」,但那时他已是朝堂新贵,每日忙于政务丶党争,哪里会去关注一个被贬医官的女儿的生死?
而今生,这个人活生生地跪在他面前。
她的绝望,她的挣扎,她走投无路时最后的一丝希望……这一切,如此真实。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被挚友出卖,被恩师构陷,被皇族猜忌,最后绑赴刑场,满门抄斩。那种孤立无援丶天地不应丶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的绝望……他太熟悉了。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请起。」
苏婉清没有动。
黎鸣旭走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但目光却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中看出答案。
黎鸣旭松开手,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唤道:「天机。」
冰冷的机械音几乎瞬间响起:「已全程监听。分析如下:目标『苏婉清』陈述逻辑自洽,情绪反应真实,所述事件与已掌握背景信息(太医局冤案丶周家豪强丶郡守妾室)高度吻合。可信度评估:92%。」
黎鸣旭在心中问:「介入此事的风险?」
「极高。」天机的回答毫无感情,「直接对抗郡守妾室家族,将导致宿主在临江郡的根基面临系统性风险。周家可动用资源包括:郡衙司法权(通过妾室影响)丶本地豪强网络丶可能雇佣的私兵或地痞。若冲突升级,宿主现有力量(铁山丶陈伯丶鲁尺)无法有效防御。最优解(基于生存概率最大化):婉拒,或提供有限帮助(如给予银两让苏婉清携母远走他乡)。」
黎鸣旭沉默。
天机继续:「但根据宿主性格模型分析,拒绝概率低于15%。长期利益计算:若成功解救苏母并妥善处理后续,可获得苏婉清(医术人才)的绝对忠诚,积累『不畏豪强丶仗义相助』的声望,并可能藉此机会打击周家(地方豪强代表),为后续在临江郡发展扫除障碍。建议:在可控范围内介入,需制定周密计划,利用规则漏洞丶信息差或第三方力量,避免正面冲突。」
黎鸣旭睁开眼。
油灯的光,在苏婉清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依旧站着,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黎鸣旭看着她绝望中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和灯油的味道,混合着苏婉清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后院隐约传来夥计搬动货物的声响,远处有庙会的喧闹声飘来,模糊而遥远。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平稳,「此事我已知晓。」
苏婉清的身体微微一颤。
「令堂安危要紧。」黎鸣旭继续说,「容我细细思量,必尽全力。」
苏婉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般的丶不敢置信的光芒。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滚烫的。
她再次要跪下,黎鸣旭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他说,「但有几件事,需要苏姑娘如实相告。」
苏婉清用力点头:「公子请问,婉清绝无隐瞒。」
「第一,周老翁的痹症,你诊治到什麽程度?他目前病情如何?」
「痹症属寒湿阻滞经络,我以温经散寒丶活血通络为治则,用方以桂枝附子汤加减,配合针灸。」苏婉清迅速回答,语气恢复了些许医者的冷静,「治疗两月余,肿痛已消七成,可扶杖行走百步。但此病根深,需长期调养,若中断治疗或用药不当,极易复发,且可能加重。」
黎鸣旭点头:「也就是说,周家还需要你。」
「是。」苏婉清说,「周老翁信我医术,这也是周茂不敢直接用强的原因之一——他怕父亲病情反覆。」
「第二,」黎鸣旭看着她,「你母亲被关在郡衙大牢,具体是哪个牢房?看守情况如何?周家是否打点过狱卒?」
苏婉清脸色一白:「我……我不知道具体牢房。昨日我去探监,狱卒不让进,只隔着栅栏说了两句话。母亲说她还好,让我……别管她。」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周家肯定打点过了,否则不会关押三日都不审不问。」
黎鸣旭沉吟片刻。
「第三,」他问,「周茂此人,性格如何?有何弱点?」
苏婉清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此人好色丶贪婪丶自负,但极怕父亲。周老翁虽溺爱儿子,但在大事上仍有威严。周茂掌管生意,但帐目常出纰漏,曾因贪墨被周老翁责打过。此外……他嗜赌,常去城西的『千金坊』,听说输赢不小。」
黎鸣旭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
「苏姑娘,」他站起身,「今日你先回去,不要回医馆,找个安全的地方暂住。我会想办法。」
苏婉清看着他:「公子……需要我做什麽?」
「等。」黎鸣旭说,「等我消息。另外,将你为周老翁诊治的方子丶针灸穴位丶病情变化,详细写下来给我。」
苏婉清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我回去就写。」
「不,」黎鸣旭说,「就在这里写。」
他走到书架旁,翻出一叠裁好的纸和一支毛笔,又找出半块墨锭,在桌上的砚台里加水研磨。
苏婉清接过笔,在桌前坐下。她铺开纸,蘸墨,手腕稳定,字迹清秀工整——那是多年抄写医案练就的功底。
黎鸣旭站在一旁,看着她书写。
桂枝三钱,附子二钱,白芍四钱,生姜五片,大枣五枚……
一个个药名,一行行剂量,一张张针灸图。
油灯的光,照着她专注的侧脸,照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照着她紧抿的唇。
这一刻的安静,与刚才的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