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被吞噬的故事(2/2)
我大概像一只炸了毛,正努力扑向人面门的猫。
一名路过的法院工作人员停下脚步,看了我们一眼,随后立刻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逃离了现场。
大概以为撞见了什么奇怪的家庭纠纷。
「米哈伊尔。」
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贴着他才能听见。
「嗯。」他说,甚至没有试图挣脱,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你讯问过极端主义者丶理想主义者丶恐怖分子。」
「是。」
「所以你觉得你懂我?」
「不。」他说,「我不觉得我懂您。」
「那你凭什么——」
「我凭的是——」某种一直被他压在语句底下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
「我凭的是,那些人,那些我审讯过的人里面,有一些部分是好人。」
我的手在他的衣领上无意识收紧。
「车臣的那个指挥官,他是个杀人犯,但他也是一个眷恋母亲做的酸奶汤的儿子,这两件事同时为真。」
「巴基斯坦边境的一个炸弹制造者,二十二岁,大学没读完就加入了组织。他在被捕的时候随身带着一本英文原版的济慈诗集,书角都翻卷了。他告诉我,他最喜欢的一首是《夜莺颂》。」
「南奥塞梯的一个狙击手,女性,三十一岁。她的任务是猎杀乔治亚的军官,三年里十七次确认击杀。我问她晚上闭上眼能不能睡着,她说能;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我数窗帘上的褶皱,每天晚上都数,数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我就睡着了。』」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以为自己的故事已经写完了。」
「车臣人以为自己的结局是『为民族复仇的战士』,炸弹制造者以为自己的结局是『殉道者』,狙击手以为自己的结局是『数完最后一个褶皱的那个夜晚』。」
「他们的故事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留下任何空白——任何可以被新的经历丶新的人丶新的可能性填补进去的空白。」
「而您——」
他的声音降到了几乎是耳语。
「您的故事也快写完了,猩红。」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某种更深丶更古老丶更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我的胸腔深处疯狂翻搅。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也许。」他承认,「我可能完全错了,毕竟我只认识您一周。」
「但我也可能没有完全错。」
「而如果我哪怕只有百分之十是对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攥着他衣领的手上。
「那您现在这个反应本身,就已经回答了您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没有问过任何——
然后我意识到了。
她还在吗?
而我的回答,是揪住他的衣领。
就像是一个被戳到痛处的孩子,在被揭穿的瞬间,不是选择解释,而是选择挥拳。
如果他说的那些话完全无关紧要,如果我真的像我以为的那样坚不可摧,我应该笑一笑,说一句「你想多了」,然后转身去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