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後发先至(2/2)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锅里的罗宋汤已经不再咕嘟了,灶台上的火不知道什麽时候被关掉了。只有雨声,和老式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我当时不知道她在说什麽。」亚伯拉罕的声音更低了,「我以为她在感慨季节更替,或者在用某种我不理解的隐喻。所以我说了一句很蠢的话——我说:『叶子不会思考,它只是跟着水流走。』」
「她怎麽说?」
「她笑了。我倒希望是她平时故意搞人心情那种——你知道的,那种『我什麽都知道但我选择不说』的微笑。但这回是一种很轻的丶很短的丶像是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然后她说:『也许这样更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时候比不知道更难受。』」
他走回扶手椅,坐下来,但没有靠进椅背,而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猩红,我在情报分析这行干了五十年。我分析过苏联政治局的权力斗争,分析过北约内部的派系博弈,分析过无数次危机中无数个人的言行举止。但那天在布鲁日的桥上,我第一次——」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我第一次觉得,我完全不理解一个人。」
「不是因为她太复杂,恰恰相反——那一刻的她太简单了,简单到我所有的分析策略都失效了。
她不是在隐藏什麽,不是在暗示什麽,不是在用外交辞令包装什麽。她就是——一个站在桥上看落叶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丶但希望自己不知道的人。」
我放下了茶杯。
茉莉花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在灯光下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你当时就猜到了。」
「是感觉到。」亚伯拉罕纠正我,「猜测是理性的,需要证据和逻辑,感觉是——」他用那只残缺的左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这里的事。」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刻意地丶系统地收集情报对斯黛拉是一种侮辱,所以我只是在每一次见面丶每一次通话丶每一次公文往来中,多看一眼,多听一句,多想一层。」
「你发现了什麽?」
「变化。」他说,「很慢的丶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像是一座冰川在融化——你每天去看,什麽都没变;但如果你把十年前的照片和今天的照片放在一起比较……」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她在消退。」我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亚伯拉罕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说,他早就感觉到了。惊讶的部分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消化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然。
「所以今天在办公室里,当你说『内部调整』和『过渡期』的时候——」
「你已经知道我在说什麽了。」
「是。」
「那你为什麽还要点破?」
「因为我需要确认。」他说,「感觉不是证据。在做决策的时候,我不能依赖感觉。我需要从一个知情人的口中——哪怕是以一种不完整的丶经过过滤的方式——得到确认。」
「现在你确认了。」
「现在我确认了。」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