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等价交换(1/2)
水流沿着铁艺阳台的栏杆汇聚,在最低点凝成一串透明的珠链,一颗一颗地坠落到三楼下方的遮阳篷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暖气片又咔哒了一下。
亚伯拉罕没有说话,我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隔着一张茶几丶两碗凉掉的罗宋汤和三十年的共同记忆,听雨。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他。
「你知道我为什麽叛逃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徵兆,就像他今晚所有的问题一样——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都落在某条隐秘的逻辑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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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上写的是意识形态分歧。」我说。
「档案上写的是CIA希望国会拨款委员会看到的版本。」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乾燥的幽默,像是沙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凉风,「一个苏联军官因为『向往自由世界』而投奔西方——多好的故事,多好的宣传素材。」
「不是这个原因?」
「不完全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证物。
「意识形态分歧是真的,我确实对苏联体制失望了。但失望不等于就要叛逃。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国家失望,同时继续留在那里——大多数人都是这麽做的。失望是一种可以被消化的情绪,你把它吞下去,让它在胃里慢慢腐烂,然后继续过日子。」
「那是什麽让你跨过了那条线?」
「1982年。」他说,「我在格鲁乌——苏联军事情报总局——的第九年。那年冬天,我被派到阿富汗执行一个任务。具体内容不重要,关键是,在喀布尔郊外的一个村庄里,我看到了一个女孩。」
他停了一下,整理记忆很容易被误会成犹豫——把四十二年前的画面从某个尘封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擦掉上面的灰,这需要勇气。
「大概十二三岁,阿富汗人,穿着脏兮兮的罩袍,蹲在一堵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我们的部队刚刚『清剿』了那个村庄——你知道『清剿』在那个语境下意味着什麽。」
我知道。
「她应该跑的,所有活着的人都跑了,但她没有。她蹲在那堵墙后面,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我走过去,以为是武器——那个年代,十二岁的孩子抱着AK-47不是什麽稀罕事。」
「不是武器。」
「不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担心震碎什麽,「是一只猫。一只灰色的丶瘦得皮包骨的猫。已经死了。大概是被炮击的震波震死的,身上没有伤口,但软绵绵的,像一块湿抹布。」
「那个女孩抱着那只死猫,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看我。她的眼睛——」
他抬起头。
「她的眼睛和你描述的你女儿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点。
「没有恐惧,也不存在悲伤,只是一种『我在这里』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但她在那里,抱着一只死猫,就是在那里。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
「那一刻——」他用残缺的左手按了按眉心,「——我的空杯里也有东西了。不是一滴,是一整杯,满到溢出来。但不是温暖的东西——是滚烫的,灼热的,像是融化的铁水被倾倒而进。」
「愤怒。」我说。
「不只是愤怒。愤怒是对外的——对体制,对战争,对下达命令的人。但那杯铁水里还有另一种东西,是对内的。」
「什麽?」
「羞耻。」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砸在客厅的空气里,激起空气里一片片涟漪。
「我穿着苏联军装,佩着格鲁乌的徽章,代表一个超级大国的军事力量,站在一个被我们的炮弹摧毁的村庄里,面对一个抱着死猫的十二岁女孩——而我什麽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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