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蜕变(2/2)
「圣人之私,在道,在顺序,在苍生,也在天地。
若是无私,就不该有万载的圣朝。他若是无私,就不该有自己的道,须知天地而有万物生,万物也非天地之道。
是所以,圣人有私。」
裴继峰随即话锋一转,他看向陈末又说道。
「那两个少年,有一个的回答跟你极为相似,可另一个完全相反。
那个跟你回答相似的少年,叫孟允平,他答了什么?或许只有陌上真人知道,但唯独有一句话,却是回荡在幽冥谷中。
他说……」
裴继峰顿了顿,「他说,我执即我道。」
话音落下,两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陈末一边喃喃自语着我执即我道,一边眼睛里重新放射出光芒,就好像雨夜惊醒的雷霆,重新划破了黑暗。
而裴继峰则是陷入沉思,他的一生好像怎么也绕不过当年那个在道宫中闪闪发光的少年。
孟允平,一个生在郡望之族的子弟,却不局限于自己的出身。他的目光从来不是停留在修行,而是落回到道理本身。
他平素温和极了。
既没有那些贵胄子弟的骄奢习气,也没有其他高境修行者对于生命的漠视。
唯一一次纠结,是她跑过来小声问自己是不是做错的时候,关于那件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那天的邛都,却极不平静。十二皇子惨死街头,数不清的玉麟军围住了泰齐山上的道宫,要道宫交出孟允平。
就连道宫里面,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那天,他轻轻拍了拍孟允平的头颅,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为了一个身边的蛮人,竟然不惜当街杀了皇子。
但他还是踱步,缓缓走到合鸣宫前,守在台阶上,那一夜,山河剑剑身上的血液,几乎映红了宫殿前的整座台阶。
也是那一战,他以三境之身祭出剑意,搏杀神通,名震道宫,这也才有了后面的山河剑主。
而同一天,别人不知道的是,陌上真人破境直登破妄,与当今天子在仙极殿中手谈一局。那一棋,他也不知道胜负。
只是第二天,玉麟军就从道宫撤去,之后孟允平的名字就成了禁忌,直到七十年前的东海之战,人们在无双郡主的身边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
不知道他们当年是怎样做的,拼着水师全军覆没,孤军打退了妖族。那一战,妖族未能登岸,而且,在东海之上还死了一位七境。
所以三十年前西边新立的府,才叫允成。
那幽冥谷中的两个少年,正是他与孟允平,孟允平的回答是圣人有私,而他当年回答的是圣人无私。
陌上真君好像并不在意,将两个人都收成了弟子,如今七十年过去,自从师弟死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陌上真君了。
道宫里面的那座合鸣宫,也随着主人的离开,封闭上了大门,七十年来,再没有一次打开过。
他摸着陈末的头颅,缓缓看向天空。
允平,不知道你是否还能看见,如今我又找到了一个像你的人。
只是可惜,现在的这种局势,再次超出了他的掌控,不过无论如何,明天他都会护住陈末。
哪怕那个重伤的七叔姥亲自前来,他也能护住,这就是玄黄榜第十三的自信。
涌浪关。
这座横亘五百年的雄关,在东海海浪声中逐渐淹没身形,巨大厚实的城墙被几十位六境妖王举起,他们唤出巨浪裹挟着,朝关外的百万大军冲去。
可浪头裹着破碎的城墙还没接近,就被早已布置好的法阵拍成粉碎,可随后传来无数妖王妖将的哈哈大笑声,令百万大军心中都是一震。
涌浪关失守。
这是当今天子黎清朝也没想到的事,三位七境的妖仙驾临涌浪关,虽然他以一敌三也能扛住,可妖仙身后的无数真君妖王,却不是涌浪关里的启国真君能扛住的。
天子御驾亲征,提兵百万,随着众妖族的嘲笑声,仿佛已经真真切切成为一个笑话。
高天之上的黎清朝云雾遮面,哪怕是大真君也无法看见他的表情,九天之上的罡风已经被他们打得破碎,暂时无法开辟新的战场,一时间双方似乎停滞在此处。
墨麟大真君骑着那头麒麟,从地上腾空而起,直到云雾间黎清朝的面前。
「陛下,如今战事之惨烈已经远超我们的预料,涌浪关一朝破灭,战死者远超三十万之众,真人身死一百三十七,就连真君也战死六位。
妖族纵然兵力数倍于我,可按他们目前的数量仍是我们的近三倍,是不是该向虞朝求救了。」
黎清朝从云雾中缓缓走出,此时他的衣服上布满了金色的血液,连手臂也断了一根。
以一敌三,并不是毫无代价,他也受了不轻的伤。
他先是向涌浪关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沉吟,随后看向海面上那群黑压压的妖王妖将,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一丝金黄的血液从他嘴边流出。
而在近海两位真君妖王的脑袋顷刻间爆开,后面十几位妖帅妖将更是不必说,肉身直接被这道闷哼挤成齑粉。
「凡是敢过涌浪关者,朕必会让你们身死道消,死无葬身之地。」
远处的百万大军眼见妖族真君身死这一幕,立刻举起武器发出高呼,声音一时间竟然压过了妖族的吼叫。
他们太渴望一场胜利了,除了七十年前的东海之战御敌于外,千年来,临海道四座雄关主要都是防御,一直都被妖族入侵。
就在这时,海面上传来了一阵浩大的嗡声,语气虽然怪异,可所有人却听得分明。
「黎清朝,等九天消静后,让我们看看,你这样的还能蹦躂多久。
下一次可不会这样了,你的命,我们万妖海三仙收了,顺便还要说一句,你妹妹真嫩。
等你死了,我就送你们团聚。」
听到这话,黎清朝眼神一冷,他望着远处那几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七十年前,无双身死,是他这辈子都抹不去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