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朝争匠科 路险难行(2/2)
念完之后,他把摺子呈上,退后一步。
「臣只问一句话。」他扫过殿中,目光从何成节身上掠过,又落在那些附议的大臣脸上,「永康的路修了两个月,只铺了半里。灰浆换了十五种配比,没有一种能扛住霜冻。铁釺弯了十二根,铁镐崩了七把。这条路,靠工匠们凭经验干,还要修多久?明年这个时候,能不能修通?」
殿中没有人说话。何成节低着头,那些附议的大臣也都不吭声了。连那几个刚才笑得最响的,这会儿也把脸藏在笏板后面,不敢抬起来。
钱元瓘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沉默良久。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殿中的人都知道,大王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匠科的事,容后再议。」
殿中气氛一松。何成节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身后那几位大臣也暗暗舒了一口气。
钱元瓘又道:「但永康的路,不能再等了。曹仲达,你从永康的工匠里选几个人,先在技术院挂个名。把他们的经验记下来,写成册子。先从筑路科试起。试成了,再说。」
曹仲达心中一喜,躬身道:「臣遵旨。」
何成节脸上的喜色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微微摇头。他闭上嘴,退回班列,不再说话。
正月下旬,曹仲达去了一趟永康。
他把钱元瓘的话转告老陈头。老陈头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块碎石子,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曹大人,您是说,让俺们把自己的手艺记下来,写成书?」
「是。」曹仲达说,「不光记下来,还要教给别人。」
老陈头搓了搓手,有些局促。他的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搓起来沙沙响。
「俺不识字,怎麽写?」
「你来说,我让人记。」曹仲达指了指身旁的书吏,「你说什麽,他记什麽。怎麽辨石料,怎麽拌灰浆,怎麽铺路基,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老陈头点了点头,又蹲下去,开始说。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下来,想半天,才接着往下说。书吏蹲在旁边,一笔一画地记,手指冻得发僵,哈一口气,搓一搓,继续写。
曹仲达站在旁边,听了一整天。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没有走。
正月下旬,水丘昭信又从福州传来消息。那几口箱子还在城南仓库里,没动过。王继鹏最近又安静了,不怎麽出门。但他府里的人进出更频繁了,像是在准备什麽。
曹仲达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王继鹏在等。等什麽?等器械?等人手?还是等一个时机?他提笔给水丘昭信写了一封回信:「盯着。别让他跑了。」
正月最后一天,曹仲达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
永康的路还在修,老陈头开始口述经验了,书吏一笔一画地记。那本册子才写了十几页,纸页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字,可那是老陈头几十年的心血。匠科的事,虽然没在朝堂上定下来,但筑路科已经悄悄开始了。钱元瓘说的「试」,不是试探,是让他先做着。做成了,再说。做不成,什麽都不用说。
王继鹏还在等。器械到了福州,他随时可能动手。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记了半本的册子,翻了几页。纸页上记着老陈头说的话:「山脚的石头性子软,灰浆要稠一些;山腰的石头性子硬,灰浆要稀一些;山顶的石头性子脆,灰浆里要掺沙子。」他又翻了几页,记着:「霜冻的时候不能浇灰浆,浇了必裂。等开春,等化冻,等天暖了再浇。」
他放下册子,没有吹灭烛火。窗外,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纸页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第七十二章完)
猜一猜(第七十二章末)
1.老陈头口述的经验,书吏一笔一画地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真的能变成匠科的教材吗?筑路科试下去,到底能不能试成?
2.钱元瓘说「先从筑路科试起」,可「试成了再说」——什麽时候才算「试成」?朝堂上那些反对的人,会不会在试的过程中再跳出来使绊子?
3.永康的路修了两个月,只铺了半里。雨季快到了,这条路还能不能赶在雨季之前修通?就算修通了,到了山上换了石料,还能一样结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