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路裂技乏 请立匠科(1/2)
永康的路修了两个月,铺了半里,裂了半里。
老陈头蹲在山腰上,手里捏着一块碎成渣的灰浆,指头一捻,粉末簌簌往下掉。他抬起头,看着曹仲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曹仲达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裂开的路面。裂缝从中间往外蔓延,像蛛网一样密。他用指节叩了叩,声音空洞,底下是松的。
「第几次了?」他问。
老陈头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两根。「十五次。曹大人,十五种配比,没有一种能扛住霜冻。」
十二月初的那场霜,把半个月的工夫全毁了。
夜里气温骤降,灰浆没干透就冻住了。第二天太阳一出,冻层融化,路面像被刀切过一样,整片整片地裂开。民夫们站在路边,谁都不说话。老陈头蹲在地上,用手摸着裂缝,他的手背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血丝渗出来,他也不吭声。
曹仲达从杭州赶来,看见那段路,没有问「怎麽回事」,也没有问「能不能修」。他蹲下去,抠了一块碎渣,捏了捏,粉末从指缝漏下去。
「山上这段,石头性子和山下不一样。」老陈头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灰浆咬不住。换了配比,要麽太脆,要麽太软,要麽干不透。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配比,一场霜下来,全完了。」
曹仲达站起身,望着那段路。山道两侧是光秃秃的树,枝丫伸向天空,像乾枯的手指。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站了很久,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试。」他说。
老陈头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他蹲下去,把碎渣拢到一起,用铲子铲走,又重新拌灰浆。
老陈头找来了几个铁匠,在山脚下搭了个炉子。他想打一批铁釺和铁镐,把那些性子太硬的石头凿碎,重新铺路基。
铁匠们烧了三天三夜,打出来的铁釺一凿就弯,铁镐一砸就崩。
「淬火不行。」一个铁匠说,「水太凉,铁太脆。」
「水太热也不行,太软。」另一个说。
「钢材也不行。」第三个铁匠蹲在地上,捡起崩了的铁镐碎片,在手里掂了掂,「这钢太软,打不了硬家伙。」
老陈头把弯了的铁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扔在地上。「再试。」
铁匠接过铁釺,扔进炉子里,拉了几下风箱。火舌舔着铁釺,火星子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白点。他没吭声,把铁釺夹出来,放进水里,「嗤」的一声,白汽糊住了他的脸。
曹仲达站在炉子旁边,看了一整天。铁匠们换了三种钢材,试了四种淬火温度,打出来的铁釺还是一凿就弯。老陈头的嗓子哑了,铁匠们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炉子旁边堆了一堆废铁,弯的弯,崩的崩,没有一件能用的。
傍晚,曹仲达蹲在炉子旁边,拿起一把弯了的铁釺,在手里掂了掂。「为什麽不行?」
老陈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脸上全是灰,擦完更花了。「不是铁匠们手艺不行,是咱们这边没人会打这种硬家伙。福州的铁匠行,人家世代传下来的手艺。淬火的水温丶钢材的配比丶锤打的力道,都有讲究。咱们吴越,冶铁的匠人少,打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如人家。不是一天两天能赶上的。」
曹仲达把铁釺放下,站起身。「福州的行,咱们为什麽不行?」
老陈头愣了一下,没接话。曹仲达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很慢,走到山脚时,天已经黑了。山脚下的窝棚里亮着灯,民夫们围在灶台边吃饭,没人说话。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灯光,站了很久。
回到杭州,曹仲达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案上摊着永康送来的筑路记录,厚厚一沓纸。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第一次灰浆开裂,第二次灰浆太脆,第三次灰浆太软,第四次灰浆干不透,第五次霜冻之后全裂了。铁釺弯了十二根,铁镐崩了七把,民夫的手上全是血泡,老陈头的手背上全是冻疮。
他铺开纸墨,开始写摺子。
摺子写得很慢。他写永康的路修了两个月,只铺了半里;写灰浆换了十五种配比,没有一种能扛住霜冻;写铁釺弯了十二根,铁镐崩了七把,不是工匠们不努力,是吴越没有这个技术。他写:福州的铁匠行世代传手艺,闽地的灰浆配方有规矩可循。吴越的工匠不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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