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登州截贡 雾里藏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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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元年(934年)五月廿五,山东登州外海。

    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海面,风裹着咸腥潮气掠过船舷,将帆面鼓得紧绷。吴越贡船队主舰安越号上,铜铃被风撞得轻响,散在空茫的海天之间。

    钱弘侑立在船首,玄色锦袍下摆被风卷得轻扬,他右手按在腰间鲛鞘长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海面薄雾时聚时散,登州岸线已在雾中隐约透出轮廓,再行半日,便可登岸。

    船尾舱口,曹仲达蹲在案前翻检帐册,漆木算筹码得齐整,指尖沾着淡淡墨痕。案上所铺皆是温州蠲纸,以桑皮捶制丶涂蜡砑光,韧密耐潮,最宜海上航行使用,即便海风咸湿,也不致晕墨皱损。他抬眼扫过甲板往来水手,目光在底舱巡检副领许怀忠身上稍作停留。

    那汉子一身灰布短打,正弯腰查验底舱封条,动作迟缓得刻意,袖口沾着一点极淡的铜绿。曹仲达眸色沉冷,并未作声,只将那异样暗暗记下。

    「副统领,」钱弘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海风的冷意,「航途十五日,登州岸防营该有斥候接应。」

    许怀忠直起身,拱手躬身的弧度一丝不苟,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回统领,沿岸雾重,斥候许是在路上耽搁了。」

    他目光飞快扫过海面,又立刻垂落,似在躲避什麽。曹仲达放下算筹,指尖轻叩案上硬黄纸图纸。这种经黄檗浸染丶蜜蜡砑光的官用纸,防潮防蛀丶墨色牢稳,是北上洛阳的既定路线,不必多言,府中早已反覆核定。

    突然,船头了望塔传来一声急喊:「统领!雾里有快船!三艘!无旗!」

    话音未落,钱弘侑已纵身跃上船舷,目光如鹰隼般刺向雾中。三艘快船通体漆黑,船身窄利,正贴着浪尖缓缓逼近,帆面空荡,无一字标识。

    它们不攻不撤,只与贡船队保持一箭之地,像三柄藏在雾里的刃,静静等着时机。

    「列阵。」钱弘侑低喝一声。

    锦袍翻动间,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在雾色里。

    甲板上水手法子极快,护航战船分向两侧,将贡船护在中央。箭楼上弓箭手张弓搭箭,弦绷得紧,气氛一瞬肃杀。

    曹仲达缓步走到钱弘侑身侧,声音压得更轻:「不是海寇。海寇见我水师阵列,早便逃了。」

    钱弘侑微微颔首,目光未离雾中船影。

    洛阳新朝初立,李从珂以兵变夺位,人心未定,最是需要东南藩镇入朝称臣,撑住帝位体面。

    冯贇在前次大乱中身死,其旧部并未散尽,多在沿海丶漕路一带潜藏。

    「把先前擒下的那人带上来。」钱弘侑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两名兵士押着一个衣衫破旧的汉子走上甲板。那人叫王二,是几日前在雾中截获的细作,混在商船里打探船队动向。此刻他被按在木板上,浑身发抖,泥污混着冷汗往下淌。

    「王二。」钱弘侑低头看他,眼神平静,却让人不敢对视,「那些船,是谁的人。」

    王二嘴唇哆嗦,不敢抬头。

    兵士微微用力,他才猛地一颤,哭腔脱口而出:「是……是冯相公旧部!是漕运上的人!」

    曹仲达眉峰微挑。

    冯贇。

    「你们想做什麽。」钱弘侑不怒,只淡淡一问。

    王二拼命磕头:「小人不知!小人只听命行事!他们让我们跟着船队,在登州外海动手!」

    「船上……船上有自己人,会把一封信藏在舱里。剩下的,小人真不知道!」

    钱弘侑与曹仲达对视一眼,只这一眼,两人心中都已绷紧。

    信。

    登州外海。

    动手。

    三个词连在一起,滋味不对。

    「信在哪。」钱弘侑不追问细节,只转了两个字。

    曹仲达已转身,迈步走向底舱口。

    「开箱查验。」他对守舱兵士道。

    兵士一愣:「副使,这是贡物舱,封条是王府印鉴……」

    「出事我担。」曹仲达语气不重,却不容反驳。

    他目光一转,落在许怀忠身上:「许副领,你管底舱,你来拆。」

    许怀忠脸色唰地白了,脚步向后缩了半寸:「副使,这不合规矩……」

    钱弘侑已走到他身后,锦袍下摆轻擦过他肩头。

    没有呵斥,只一道眼神压下。

    许怀忠浑身一颤,手指抖着伸过去,撕开了封条。

    底舱阴暗,兵士举火照亮四周。

    曹仲达径直走到中央木箱前,掀开外层防护,一封火漆密函静静躺在角落。

    火漆仿得极像吴越印记,边缘却有细微撬动痕迹。

    「找到了。」曹仲达拿起密函,指尖轻触。

    钱弘侑接过,并未拆开,只转过身,目光落在许怀忠身上。

    许怀忠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木板:「统领饶命!是他们逼我!他们拿我妻儿性命要挟!」

    「他们让你把信放在舱中,在登州外海动手。」曹仲达蹲下身,语气平静,「是也不是。」

    许怀忠连连点头,哭声含糊:「是……是……他们只说,只要信被岸上搜出来,你们就不敢上岸……」

    钱弘侑俯视着他,声音冷而清晰,一字一顿:

    「你不只是被要挟。你祖父,是当年武勇都兵变的叛将许再思,对不对。」

    许怀忠身躯猛地一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

    「许家当年私通淮南,祸乱水师,险些倾覆吴越根基。先王宽仁,未将你族尽数株连,只将你这一支贬入底层军籍。」

    钱弘侑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你隐姓埋名,混入贡船水师,本就心怀旧怨。如今冯贇旧部拿你妻儿为质,又许你复仇之机,你便顺水推舟,做了这内鬼。」

    许怀忠面如死灰,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喃喃道:

    「是……是我……家族旧恨,妻儿在劫,我没得选啊……」

    不敢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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