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风动檐角血惊宗室(2/2)
「将军退下。」王继鹏挥袖转身,再不看他。
水丘昭信行出宫门,望着沉沉夜色轻叹一声。他能稳住海路,稳住兵权,却稳不住一位君王心底的恐惧与疯狂。
当夜,福州城门紧闭,宵禁骤行。甲士破门之声丶哭喊之声丶喝斥之声划破夜空,整座城池陷入血色恐慌。
王延武端坐堂中,面对破府而入的甲兵厉声怒骂,刀光落处,鲜血溅满青砖。王延望自缢于梁上,衣襟藏着血书,字字泣血。王继隆执剑反抗,力竭被擒,斩于市曹。一夜三命,宗室震恐,户户闭户,不敢点灯,不敢言语。
王延羲披头散发卧于街巷,哭笑无常,口出秽语,佯装疯癫以求自保。亲卫回宫禀报,王继鹏只冷笑一声,视其为废人,不屑动手。无人知晓,疯癫之下,那双眼睛藏着何等深不见底的寒意。
混乱之中,另一支宗室悄然踏上逃亡之路。王延喜与王继韬察觉大祸临头,当即遣散仆从,只带数名忠心家将,从后院暗渠潜行而出。一行人不敢走大道,专挑荒径僻巷穿行,披星戴月向西疾行,一路避开关卡与斥候,昼伏夜出,不敢有半分停歇。他们不敢留在福州,亦不愿依附外兵,唯一的出路便是向西投奔建州王延政,只求一处安身避难之地。天色微亮之时,众人早已离城数十里,衣衫染尘,脚步仓皇,却依旧咬紧牙关,一刻不停地向着建州方向前行,不敢回头。
与此同时,两条黑影在旧部掩护下,自侧墙暗门脱身,一路避开缇骑,直奔城南吴越军营。十七岁的王惟桢紧抱染血短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十五岁的王惟安怀揣祖父血书与宗族名册,脚步稳而急促。二人是王延武丶王延望仅存的孙儿,是两家满门被屠后最后的血脉。
他们不敢投奔建州,更不敢停留福州,唯一能求助的,只有手握吴越兵权丶始终保持中立的水丘昭信。
军帐之内,水丘昭信望着两个少年眼底的恨意与倔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深知王继鹏残暴,留一脉宗室遗孤,便是留一步后手,将来既可制衡福州,亦可牵制建州。
「此地不可久留。」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帐外确认安全,提笔写下密令,「我送你们离闽,连夜南下泉州,寻守将水丘昭券接应。」
王惟桢双膝跪地,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水:「将军赐我生路,此恩不忘,满门血仇,必待来日昭雪。」
王惟安垂首,指尖紧紧攥着血书一角:「我等不投诸侯,不搅内乱,只求远走避祸,静待时机。」
「泉州出海,往东南便是夷州。」水丘昭信目光锐利,「岛阔地远,远离战火,可蛰伏积蓄,无人能寻。今日我放你们走,是布局,不是怜悯,将来闽地变局,你们自有归来之日。」
密令传至泉州,水丘昭券早已备好无旗货船,混在出港船队之中。天未亮,船只起锚,悄无声息驶入茫茫大海,航向远在东海之外的夷州。福州城内,王继鹏只当两位宗室幼子死于乱军,并未深究。
同一日,杭州吴越王府。钱元瓘指尖缓缓摩挲密报,听完沈崧的禀报,轻轻将文书放在案上。「王继鹏猜忌狠戾,自毁根基,不必催逼,他无路可走,迟早会来求吴越。」他淡淡下令,传令水丘昭信按兵不动,陈璋固守漳泉海防,至于榷场之约,等王继鹏自己来求。
长兴四年八月将尽。福州城内血迹未乾,人心惶惶;长乐宫中盟约未定,进退两难;建州方向宗室流亡投奔,暗流涌动;杭州府内静观其变,落子无声;夷州沧海之上,孤舟载着血海深仇,悄然靠岸。
洛阳音讯断绝,中原变局隐于云雾,东南之地,风已起,潮已生。
王继鹏独坐空殿,望着案上未决的素帛,指尖反覆敲击桌面。签,则丧权失土,沦为傀儡;不签,则兵散位倾,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知道,这短暂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