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井边的秩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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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灰杉堡东侧旧井。

    天色还是青灰的,井边却比前几日更早热闹起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耳朵发麻。井台边那圈被井水浸亮的石沿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可和从前不一样,今天没人往前挤。木桶一个挨一个摆在地上,歪歪斜斜排成一列,前头的人提水,后头的人等着,谁也没大声吵。

    卖木碗的寡妇来得晚了些,抱着木桶走到井边,下意识还想像从前那样从侧边插进去。她脚刚迈出半步,就看见前头几个人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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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骂。

    也没人伸手拦。

    只是那种眼神,让她自己先停住了。

    木匠老婆站在第三个,怀里还揣着昨晚那张折好的记分条。她腾出一只手,往队尾指了指。

    「排后头。」

    寡妇愣了愣,竟真没发作,只嘟囔了一句:「你倒管得宽。」

    木匠老婆也不和她争,只道:「不是我管。大家都这么排。」

    一句话说完,井边又安静了。

    这时最前头那个头发半白的老鳏夫已经把桶提了上来。他腰背不直,手却稳,提满以后没急着走,反而先侧身让开井口,把绳子理顺了,顺手还把石沿边那块容易打滑的碎冰踢到一旁。

    后面等着的人都看见了。

    第二个接绳的时候,也就自然把绳头重新盘好。

    第三个提完水,又把木桶往旁边平码了半尺,给后面的人腾出落脚处。

    一早上的风冷得很,可井边那股总要吵起来的燥气,却像被谁提前压下去了。

    卖木碗的寡妇站到队尾,等了半天,自己都觉得有些稀奇,忍不住低声道:「今天倒怪。怎么没人抢?」

    老鳏夫把水桶往肩上一搭,喘着气道:「昨儿在协作营领热汤,不也这么站么?」

    「站着站着,就站顺了。」

    寡妇嗤了一声,像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老头没说错。

    这几天去过东门外的人,不管是扛木料的丶筛灰浆的,还是在厨房分盐洗布的,回来以后再到井边丶到仓库区丶到巷口分炭堆前,站法都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

    没人明说。

    可大家都慢慢知道:挤,不一定更快;乱,不一定多拿;排着来,反倒更稳。

    木匠老婆把水提起来,手背被井绳勒得发白。她正准备走,忽然看见井口旁那段旧木栅栏又松了。一根横木翘着角,底下还有人昨夜里踩出来的一道豁口。

    这栅栏本就是早年随手钉的,天长日久,木头泡了水,边口都烂了。以前谁都知道它松,可也没人真管。因为管了也没好处,说不准还要被人笑一句多事。

    木匠老婆多看了那豁口两眼,没说什么,提桶走了。

    可她走出去没几步,后面那个老鳏夫却忽然开口:「这边再踩两脚,就得塌。」

    卖木碗的寡妇接话很快:「塌了再说。」

    「塌了,谁掉进去算谁倒霉。」

    老鳏夫把桶放下,伸手晃了晃那根翘起的横木。木头发出一声发闷的响,果然松得厉害。

    他没再说,转身就走了。

    众人都以为这话到这里就算完。

    谁知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木匠老婆从家里把水倒进锅里,再折回井边时,老鳏夫已经扛了一捆细木条回来,后头还拖着两根从柴堆里挑出来的旧木杆。

    「你真要修?」寡妇问。

    老鳏夫抹了把鼻子,「先绑上,别叫它先塌。」

    「一个人绑得过来?」

    「绑不过来也得绑。」

    木匠老婆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空桶往边上一放,走过去扶住那根松动的横木。

    「你绑,我扶。」

    她这一上手,旁边另一个昨天才去过厨房棚的瘦女人也蹲了下来,替他们把藤条顺开。再后头,有人去旁边墙根底下捡石头垫脚,有人把井绳先挪到一边,省得碍事。

    没人喊。

    也没人分派。

    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几个原本只想来打水的人,忽然就在井边忙了起来。

    卖木碗的寡妇嘴上还不松:「真把这儿当协作营了?」

    木匠老婆没抬头,只道:「总比哪天真塌了,再把人腿摔断强。」

    寡妇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木桶挪开了些,给他们腾地方。又过了一会儿,她看藤条不够,扭头骂骂咧咧地回自家门后翻出一卷麻绳。

    「先说好,不白送。」

    老鳏夫咧了咧嘴:「等我哪天记了工,给你带块盐渣。」

    寡妇白了他一眼,还是把绳子扔了过去。

    太阳升起来一点的时候,井口那段最松的木栅栏已经重新绑紧了。虽还是旧木头,可至少不再一踩就晃。原本散在井边的木桶也被顺手排到了另一边,留出了一条窄窄的过脚道。

    木匠老婆看着那一小段被重新箍住的栅栏,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东门外那套规矩,走着走着,竟走回井边来了。

    ——

    同一时辰。东门外,东南缓坡。

    风照旧硬。

    可这地方的人气,比前几天更实了。

    围栏内外都有人走动。仓库区那边转来的板车沿着压实的土路过来,卸料丶记数丶分堆,再被不同的人领走。厨房棚前烟气升起来,医护棚外新洗的绑带在绳子上晾成一排,工具棚门口则搁着一溜昨夜刚补过的木柄和铁件。

    德叔已经在坡下了。

    他来得一向早。今天更早些,天还没全亮,就先把昨晚剩在边上的短木桩重新挪平码齐,又顺手把堆场边那两块被车轮轧翻的垫木扶正。

    他本来只是看见了,随手一做。

    可后头跟着来的威廉他们到了以后,也没人觉得奇怪。威廉扛着锄头从他身边过,低头看了一眼,就把旁边那卷散开的麻绳重新盘好;托马斯把一筐石料放下后,顺手将筐底垫平;雨果更是不用人说,先去看排水沟里昨晚有没有新塌口。

    像是这些零碎活,不再非得等华夏那边的人盯见了才做。

    做久了,大家自己就知道,哪样该先动手。

    工程组长出来时,先看了一圈,眉头比平时松了些。

    他本想开口点几处地方,视线一落,却发现该扶正的扶正了,该盘好的盘好了,连堆场边临时挡泥用的木板都被人重新插紧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德叔,什么也没说,只抬手示意今天先修坡下那截泥路。

    昨夜里一场湿冷雾气压下来,泥路表面发软。板车过的时候倒不至于陷,可轮子一碾,边缘就容易翻浆。要是不先补,等再过两天人和车一多,肯定更麻烦。

    「先垫碎石。」通译的年轻人把话翻出来。

    「再平码土。中间高半寸,两边泄水。」

    几个新来的壮工拿着锄头正要一股脑上手,德叔却先把人喊住了。

    「等等。」

    他这句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从前在灰杉堡,他不是发话的人。

    他是扛料的,是出死力的,是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低头干什么的那一类。

    可今天看着那几个年轻人抡起锄头就要往最软的地方刨,他脑子里忽然就浮起前几天工程组长蹲在沟边拿木尺比深浅的样子,也想起了板车压过泥面时轮子是怎么陷的。

    他抬手往路中央指了指。

    「先别乱刨。」

    「先拿碎石垫中间,再把边上那层软泥扒下来。不然底下更虚。」

    那几个年轻人本来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威廉已经先点了头。

    「听他的。」

    「他干得久。」

    德叔张了张嘴,喉咙里一时有点发乾。

    可这回没人笑他多事。

    托马斯已经扛着筐去运碎石了,雨果也拎起木槌去敲边上的挡板。连刚来的那个年轻杂工都挠了挠头,照着他说的去扒路边软泥。

    通译青年本来还想上前再翻一遍,看见这边已经动起来,便只多看了德叔一眼,没插手。

    一早上的活,竟就这样顺下来了。

    到了半上午,那段原本发软的泥路已经重新垫实。板车再压过去的时候,车轮只在表面留下浅浅一层印,没再翻浆。

    工程组长走过去,鞋尖在土面上轻轻踩了踩,又蹲下抠了下边缘,随后抬头看德叔。

    「谁先说这么修的?」

    通译青年把话翻过去。

    德叔下意识擦了擦手,「我。」

    工程组长又看了看那段路,没夸,也没板着脸训人,只点了一下头。

    「对。」

    就一个字。

    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威廉咧嘴笑了笑,朝德叔肩上擂了一拳。

    「听见没?」

    德叔被他擂得一个趔趄,嘴上骂了句粗话,耳根却有些发热。

    那不是任命。

    也不是赏。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从这之后,再有谁不知道先做哪一步丶该怎么摆哪一堆,眼睛都会先往他这边看一眼。

    ——

    中午前后,工具棚。

    老汉斯又送来了一批新打的东西。

    除了前两日已经验过的铰链丶门箍和补强扣件,这回还有四把新锄头丶两把窄口锹,以及一小捆替换用的铁箍。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到棚外时,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黑灰。铁件颜色都沉,边角却收得很顺,拿在手里不刮手,也不虚飘。

    管工具发放的小吏蹲在旁边,一样一样登记。

    「锄头四。」

    「窄口锹二。」

    「铁箍八。」

    记完以后,他抬头朝边上喊了一声:「修沟的,来领一把锄头试手。」

    立刻就有两个人围了过来。

    德叔原本正蹲在棚边喝水,听见喊声,也顺着看了过去。先来的那个年轻杂工昨天才入营,伸手想拿最靠外那把,小吏却没立刻递给他,反而回头看了眼另一边。

    「先给德克。」

    「他手里那把旧锄头快豁平了。」

    德叔愣了一下,连水都忘了咽。

    「给我?」

    「你先试。」小吏说,「试完说手感。」

    老汉斯站在一旁,没吭声,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把锄头落进德叔手里。

    德叔把旧锄头靠到墙边,伸手接过新的,先掂了掂。

    分量顺。

    再摸刃口。

    比本地旧锄头利,可又没薄到发虚。

    他没多说,拎着锄头就往沟边走。旁边几个人也都停了手,跟着看过去。

    第一下下去,冻硬的土壳被切开得比平时更整。第二下翻土,刃口没崩,背脊也吃得住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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