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门槛上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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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灰杉堡东侧那条最窄的石巷。

    天还没亮透,井边就已经有人了。

    冬天的井绳又冷又硬,手一搭上去,像摸着一条结了霜的麻蛇。两个女人裹着旧披肩,一前一后把木桶往上提。井口边一圈石沿被水浸得发亮,脚底踩上去发滑,谁都得小心一点。

    往常这个时辰,井边说的多半是谁家孩子夜里又咳了,哪户人家昨晚锅里只剩了糊汤,或者城门那边又传来什么吓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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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却不太一样了。

    「听说东门外今天还登记。」

    先开口的是卖木碗的寡妇。她把提上来的半桶水往自己桶里倒,压低了嗓子,像怕这话一说大了,就会被风吹散。

    对面的女人嗤了一声。

    「你又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寡妇抬下巴朝巷子里点了点,「德克家那半斤盐,总不是假的吧?」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人都没吭声。

    德克家换回盐的事,昨晚已经沿着一条巷一条巷传开了。有人说是四天工分换的,有人说是五天;有人说那盐白得像雪,也有人说不过是比官盐细一点。具体多少,传到最后早就有了偏差,可有一件事谁都知道——那包盐是真的进了德克家的锅。

    井边安静了一会儿。

    另一个女人提着桶,忍不住道:「男人去还说得过去。我们去能干什么?」

    「听说厨房也要人。」

    「分盐丶洗布丶筛料,腿脚差一点的也能记工。」

    「你见过?」

    「没见过,可玛莎不是去了么?」

    说到玛莎,众人又都默了一下。

    玛莎那样的女人,先前谁都知道,身子不算硬朗,力气也不大,做重活肯定不成。要是连她都能在那边找到一口活路,那这地方就不只是给壮汉卖命的了。

    木匠老婆站在井边外头,没掺这几句闲话。

    她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袋里装了两块硬得发硌的黑面饼。她原本只是出门打水,走到井边时却停住了,听了这么一会儿,手指一直扣着布袋口,指节都扣得发白。

    她男人已经在东南缓坡干了三天木活。

    头一晚回来,肩膀沉得像被人卸下来又装上去,倒头就睡,半夜里翻身还疼得哼了一声。可第二天一早,他照样起身去东门外,临走前还把前一日记下的工分条仔细折了,压进衣襟最里头。

    昨晚他回来得更晚,带回来一小截边角木料。

    那木料不值钱。

    真正让她愣住的,是上面那两道墨线。

    线打得直,记号做得清清楚楚,哪边该落钉,哪边该让位,一眼就能看明白。她男人捏着那截木料,坐在门口啃硬饼,低声说:「那边干活,不像给领主服徭役。」

    她问:「那像什么?」

    男人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像真是要把一块地方做出来。」

    木匠老婆当时没接话。

    可那句「做出来」,从昨晚一直留到了今早。

    井边的人还在说。

    「酒窖那边还是不能靠近吧?」

    「谁敢靠近?可东门外那块坡,现在是能去的。」

    「仓库区也能换货。」

    「找活在坡上,换东西在仓库,别乱走就行。」

    这几句话说得很随意。

    可木匠老婆听进耳朵里,心里却慢慢浮起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安心。

    是能算清了。

    酒窖不能去,仓库区能换货,东门外能找活。地方分开了,规矩也分开了。只要不碰不该碰的,就有能摸得到的路。

    她喉头动了一下,转身就往巷外走。

    后头有人喊她:「你水还没打!」

    她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

    「回来再打。」

    她走得不快,可也没停。

    像是心里那道门槛松了一条缝,再站着不动,反倒更难受。

    ——

    东门外,通往缓坡的路口。

    早晨的风比城里更硬,顺着石道直往脸上抽。新立的木牌还在那里,黑字刷得很重:

    灰杉协作营(临时)。

    下面那行小字也还在——施工丶转运丶登记处。

    木匠老婆从石道口走过去时,牌子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扛铁锹来的男人,有缩着肩膀看热闹的老头,也有跟她一样,拎着布袋丶站得不前不后的女人。大家都不大说话,只是把目光往牌子底下那张桌子上落。

    桌后还是那两个原先管外庭仓库的小吏。

    旁边那个专做通译的年轻人鼻子冻得发红,嘴里一句接一句,把该怎么登记丶轻活重活怎么分丶工分怎么算,全翻得清清楚楚。

    已经有人在问了。

    「今天报,今天就有活吗?」

    其中一个小吏翻着册子,头也不抬。

    「重活缺口大,先补重活。」

    「轻活看厨房丶分袋丶洗布丶分拣丶跑腿。」

    「人够了就往后排。记上名,不白记。」

    另一个声音立刻追上去。

    「妇人算不算?」

    「算。」

    「病过一场,力气差些的呢?」

    「挑轻的。」

    「老人呢?」

    「仓库区丶看火丶捆扎丶分拣,能做就算。」

    这些话说得平平的,没半点鼓动人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围着听的人反倒越安静。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临时施舍,也不是随口哄人。问什么,答什么;能做什么,说什么。听着不热闹,可稳。

    木匠老婆站在人群外头,听得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本来只想来看看。

    可越听,脚底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往前推了一点。

    前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咳了两声,先挤了上去。

    「我搬不动大料。」他说,「可看火会,盯绳也会。」

    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会守小炉?」

    「会。」

    「那先记仓库区。」

    旁边的小夥计立刻把名字写了进去。

    老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快,伸出去的手都僵在半空。

    「这就……记了?」

    「记了。」小吏说,「明早去仓库区问缺口。」

    老头把那张临时小木牌接过去,拇指在牌边来回搓了两下,半天才收进怀里。

    木匠老婆看着这一幕,忽然就不想再站着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到桌前。

    那小吏抬眼看她。

    「会什么?」

    木匠老婆喉咙发乾,原本想好的话一时竟全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先说出来的竟是最琐碎的几样:

    「会分盐。会切肉。会洗布。会烧锅。」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轻得很,像是拿不出手。

    可那小吏没笑,也没嫌。

    「会不会烫洗绑带?」

    「不会。」

    「会不会筛细沙丶分小袋?」

    「会。」

    「手稳不稳?」

    木匠老婆怔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稳。」

    那小吏把册子翻了一页。

    「先去厨房棚那边。今天分袋丶洗布丶人手都缺。」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过去以后,先找管厨房的小吏。听分派,别乱走。」

    说完,他把一块木牌递过来。

    木匠老婆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竟有点抖。

    那块牌子不大,木头也粗糙,上头只简单刻了记号。可牌子一落进掌心,她心里像是「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了位。

    她没再问话,把牌子攥紧,往旁边让开。

    等她走出两步,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累的。

    是那种站在门槛外很久,终于一步跨进来以后,腿肚子发虚的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

    牌子底下排的人还在往后添。

    先前还只是来打听的,这会儿已经有人真的在报名字了。

    她忽然明白,今天来的人里,不止她一个,是跨着同一道门槛过来的。

    ——

    东南缓坡。

    走近以后,木匠老婆才真正看见,这地方已经和她想的不一样了。

    前几天她只是从城墙豁口远远看过几眼,只知道这边挖了沟丶立了桩丶点了灯。到了跟前才发现,沟渠已经顺着坡势拉成了线,围栏也合得差不多了。粗料丶木料丶石料分堆平码,堆边都钉着木牌。板房骨架起了几间,靠左一排低矮灶台前已经有人生了火。再往上,有一间矮棚外头晾着洗净的粗布和绑带,应该就是近来人们嘴里说的医护棚。

    这地方仍旧是乱的。

    到处都是脚步丶木头声丶搬料声丶呼喝声。

    可乱里有线。

    人往哪边走,料往哪边堆,做完去哪记,坏了去哪修,像是都已经被看不见的绳子拴好了。

    木匠老婆被领到厨房棚旁边。

    管厨房的小吏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脸色被灶火熏得发黑,手脚却利索。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先没问多的,只往地上一指。

    「会分袋?」

    「会。」

    「那先分盐。」

    地上摆着一只筐,里头是裁好的小布袋,旁边一盆粗盐,另一边还平码着几只木勺。再远一点,有个瘦瘦的女人正蹲着洗布,袖子卷到手肘,手背冻得发红。

    木匠老婆一看就明白了怎么做。

    她蹲下,抓起第一只布袋,撑开袋口,用木勺往里分盐。分完,扎口,平码到另一边。动作不算快,可很稳,盐没怎么洒。

    那小吏看了两眼,点点头。

    「行。」

    「分完这一筐,再去那边帮着洗布。」

    说完,他转身又去盯锅。

    木匠老婆低头继续分。

    风从棚外吹进来,带着土味丶木头味和一点呛人的火烟。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慌,或者会手忙脚乱。可真正蹲下来做活以后,反倒慢慢安稳了。

    这活不体面,也不轻松。

    可它有头有尾。

    袋子分完了,就能看见摆成一排;布洗好了,就能看见水从盆里一遍一遍换清;锅里加了多少盐,边上的人都知道;做完了,要去哪儿记,也有人指路。

    这种稳当,让她心里那点发虚的劲一点点压了下去。

    不远处,德叔正扛着一捆短柱从坡下往上走。

    他走到半道停了一口气,朝厨房棚这边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

    「你也来了?」

    木匠老婆下意识嗯了一声,手里动作没停。

    「来了。」

    「累不累?」

    她想了想,说:「比在家里蹲灶边累。」

    德叔哈哈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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