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腌肉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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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地方,」他忽然开口,抬下巴点了点,「再过几天会松。」

    工程组长转头。

    老汉斯走过去,用粗糙的手指在木梁和侧柱接缝处点了点。

    「门天天开合,劲不只吃在铰链上。」

    「这道梁现在看着稳,等木头一干一缩,门框就会带着往外扯。你们这儿要么先补一道扣件,要么外侧再加薄铁片垫住。」

    他说完,又往旁边走了两步,指向另一处木桩和横木的连接位。

    「还有这儿。」

    「现在没事。等人一多,绳子挂多了,灯杆再一压,木头边口迟早被磨开。到时候不是换绳,是换整块木。」

    工程组长正好路过,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他先看了看老汉斯指的地方,又伸手按了按那处连接位,眉头慢慢皱起来。

    「现在补?」

    老汉斯点头。

    「现在补,费一片铁。」

    「以后坏,费一根木。」

    工程组长没吭声,转头去看旁边记数的工务记录员。

    那记录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记下来。」

    他这句是对旁边的小夥计说的。

    然后他又看向老汉斯。

    「等会儿秦大人过来,你自己跟他说。」

    午后,秦锋果然来了。

    他先看了一圈缓坡上的进度,问了排水丶木料丶夜间照明,又看了看新立的牌子。最后才走到仓库这边。

    桌上还摆着那批刚验过的铁件。

    秦锋拿起一只补强扣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是你打的?」

    「嗯。」老汉斯应了一声。

    「刚才你说门框会松?」

    老汉斯没绕弯子,把刚才那两处问题又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也没故意卖弄,像是在讲一件迟早会发生的普通事。

    秦锋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能提前把要补的件做出来?」

    老汉斯看了他一眼。

    「能。」

    「那以后铁件这条线,你一起盯。」

    这话不响。

    可边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老汉斯没立刻接话。

    他活了半辈子,给人打过农具,修过车轴,补过铁锅,给领主庄子换过门箍,也给穷人家补过断犁。可从没人对他说过,让他「盯一条线」。

    那不是打一件活。

    是让他看一块地方以后会怎么长。

    他喉结动了一下,只回了一个字。

    「行。」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第二批好料也送到了铁匠铺。

    除了几块质量更匀的钢料,还有两把已经磨钝了的旧锄头。

    那不是报废。

    是试手。

    老汉斯把旧锄头拆开,把还能用的铁拿出来和新料摆在一起,敲丶看丶摸丶再敲。

    他没急着先打一堆配件。

    这回他先打一把锄头。

    不是为了卖,是为了试一件更直接的东西——本地手艺打出来的活,能不能跟营地如今这种干法接得上。

    夜里,炉火又亮起来。

    这一回,他没有像前两夜那样只盯着细小尺寸反覆磨。

    锄头这种东西,他太熟了。

    熟得闭着眼都知道刃口该收几分,背脊该留多厚,火候到什么颜色该起锤,淬到什么程度既吃土又不至于崩口。

    可他还是照着白天看到的那片缓坡去想。

    那边挖沟的人多,土里夹石,刃口不能太薄。

    平地的人发力急,柄眼得更稳。

    修墙脚的人常拿锄头临时撬石角,背脊得再厚一分。

    他一边想,一边下锤。

    锤声一下一下,在夜里听着比前两天更稳。

    第二天一早,这几把新锄头就被送到了仓库区。

    管工具发放的小吏没像验配件那样把它们平码入库。

    他看了一会儿,直接抬手点了几个人。

    「修墙的,拿一把。」

    「挖沟的,拿两把。」

    「平地那边,留一把试手。」

    德叔接过锄头的时候,下意识掂了一下。

    分量顺手。

    他又拿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蹭,没敢真按,只是眼里亮了一点。

    「这是老汉斯打的?」

    那小吏点头。

    「先用。」

    「用坏了再说。」

    德叔应了一声,扛着锄头就往坡上去。

    玛莎那时正蹲在共用厨房旁边,帮着把一筐粗盐分进小布袋里。

    她动作还是慢,可已经不再像头几天那样总怕出错。分完一袋,她抬头看见有人背着新锄头往坡上走,目光不由得追过去。

    那东西和以前灰杉堡里常见的旧锄头不太一样。

    刃口更利,背脊也更整。

    可又不是华夏人带来的那些让人不敢随便碰的钢家伙。

    它像是这边的人也能摸丶也能用丶也能慢慢做出来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猎户家的女人又回到了那口腌肉缸边。

    她今天白日在共用厨房帮了一整天,换了些工分,男人那边也记了扛料的分。两边凑一凑,换回来一小包粗盐和两条处理好的肉。

    她把盐一层层撒进缸里,再把肉压下去。

    缸里的水慢慢往上漫。

    漫过了上午那道炭线。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抹了把眼角。

    不是哭。

    像是被盐气熏着了。

    院门外,她男人正坐在门槛上磨鞋底的泥。

    「今天坡上又起了一间棚。」他低声说。

    女人「嗯」了一声,手还压在缸沿上。

    猎户又说:「听说以后伤了病了,也不全往堡里抬。那边先有个棚子能看。」

    女人没接这话,只看着缸里的肉。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今年冬天,兴许能熬过去。」

    这话很轻。

    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就不作数了。

    夜里,东门外的坡上亮着灯。

    铁匠铺里,炉火也亮着。

    一边照着刚起好的板房和沟渠,一边照着铁砧旁那几张已经被摸出油光的图纸。

    风从城墙外吹过来,卷着土腥丶木头味丶热铁味,还有一点共用厨房那边晚饭没散尽的烟火气。

    站在高处往下看,会看见两团光。

    一团在缓坡上。

    一团在灰杉堡旧巷深处。

    一明,一暗。

    却像是被同一只手,慢慢拧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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