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锺离刎颈(2/2)
「臣以为,非但不能杀锺离将军,反而要更加倚重他。让锺离将军统领楚军,整饬兵马,加固边防。同时,大王万万不可去陈县赴会。就称病不去,一面整军备战,一面静观其变。刘邦见大王不去,又有锺离将军辅佐,楚地兵强马壮,他就算想动兵,也要掂量掂量。」
蒯彻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信,等着他的决断。
韩信沉默着,没有说话。蒯彻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顾虑上,可他心里,依旧过不去那道坎。不赴陈县之会,就是抗旨,就是摆明了告诉刘邦,他要反。可他真的不想反,不想背上背主忘恩的骂名。
而蒯彻站在一旁,看着韩信犹豫不决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了别的念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远在洛阳的审食其。审食其单论面相,那就是个典型的男宠佞幸之相,带着明显的横死之兆,按相术来说,本该是依附后宫丶难有善终的结局。可偏偏,这些年审食其的路,走得和相术显示的截然不同。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舍人,一步步做到太子少傅丶治粟内史,封侯拜爵,深得刘邦与吕后的双重信任,朝堂之上位高权重。当年的横死之兆不仅没应,反而气运越来越盛,攒下了滔天的民望与功绩。
最让蒯彻看不透的是,审食其的面相与气运,完全是割裂的。仿佛那具身体里,装着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魂灵,硬生生扭转了天定的命数。相术里的定数,在他身上完全失了效。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能逆天改命的人?还是说,这相术之道,终究有他看不透的东西?
蒯彻心里思绪翻涌,可这些念头,他只敢藏在心里,半分也不敢说与韩信听。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韩信拿定主意,别走上自寻死路的绝路。
可韩信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犹豫里,半晌,才摆了摆手,疲惫地说道:「你们都先退下吧。容我一个人,再好好想想。」
乐说和蒯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最终,二人只能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内殿。
殿门再次关上,偌大的内殿里,又只剩下了韩信一个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满殿的孤寂与焦躁,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在殿里坐了一夜,从深夜到天明,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鱼肚白,晨露打湿了窗棂,他依旧没有拿定主意。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对着门外的侍从道:「备车,我要去锺离将军的府邸。」
他终究还是要去见见锺离眜,或者说,他终究要面对这个最核心的难题。
锺离眜就住在楚王宫旁的一处宅邸里,名为客居,实则被韩信护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位朝廷钦犯就藏在这里。韩信的车驾抵达时,锺离眜早已在府门前等候。
这些日子,刘邦缉拿他的诏书,还有南巡的消息,他早已知道。他也清楚,自己就是这场风波的核心,是刘邦要抓的人,也是韩信两难的根源。
二人进了内堂,屏退了左右侍从。锺离眜看着韩信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满脸的疲惫与犹豫,率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很:「大王亲自过来,是为了陛下南巡云梦的事吧?是为了我锺离眜这条命吧?」
韩信看着他,心里一阵愧疚,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锺离兄,陛下下了诏书,要在陈县大会诸侯,召我前去谒见。之前陛下就下旨缉拿你,如今…… 如今这局面,我……」
他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实在说不出让锺离眜自裁,或是交出他的话。当年在楚营,锺离眜对他多有照拂,如今人家落难来投,他怎麽能做出卖友求荣的事?
锺离眜看着他这副为难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带着几分悲凉,也带着几分了然。他太了解刘邦了,也太了解眼前这位楚王了。
「大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锺离眜看着韩信,一字一句道,「刘邦之所以不敢发兵攻打楚国,不敢轻易动你,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在你这里。我和你,你掌兵,我为辅,我们二人联手,刘邦才会忌惮。他知道,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算他发兵,也未必能讨到好。」
「可你若是想抓了我,杀了我,去讨好刘邦,向他表忠心,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锺离眜今天死在这里,明天,灭亡的就轮到你韩信了。刘邦是什麽人,你比我更清楚。他能容得下你这个功高盖主的诸侯,一直在他的身侧吗?项羽死了,我死了,下一个,就该是你了。」
这番话,和蒯彻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最残酷的现实。
韩信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依旧说不出话来。他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又能怎麽办?反,他下不了决心;不反,就要面对刘邦的步步紧逼。
锺离眜看着他犹豫不决丶左右为难的样子,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了下去。他原本以为,韩信虽然在政治上优柔寡断,可至少是个重情重义丶有血性的汉子,不会做出卖友求荣的事。可如今看来,他终究是错了。韩信念着刘邦的知遇之恩,终究还是动了拿他的性命,去换刘邦宽恕的心思。
「呵。」 锺离眜忽然冷笑一声,满眼的失望与愤懑,对着韩信厉声骂道,「我原以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国士,没想到,你根本不是一个有德行的人!为了自己的安稳,竟要出卖故交,杀了投奔你的朋友,去讨好你的君主!我锺离眜瞎了眼,才会千里迢迢来投奔你!」
这一声骂,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韩信的脸上。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丶愧疚丶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抬不起头来。
就在韩信手足无措之际,锺离眜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韩信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以为他要对自己动手。可没想到,锺离眜握着剑,却没有指向他,而是惨然一笑,看着他道:「罢了!我锺离眜一生征战,随霸王纵横天下,岂能死在刘邦的刀下,受那折辱?我死之后,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剑光一闪。
锺离眜横剑自刎,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冰冷的地砖上,也溅在了韩信的衣袍上。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目圆睁,到死,眼里都带着对韩信的失望,对命运的不甘。
「锺离兄!」
韩信惊呼一声,扑上前去,可锺离眜早已没了气息,温热的血,沾了他满手。
他跪在地上,看着锺离眜的尸体,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愧疚丶悔恨丶无奈,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终究还是逼死了自己的故交,逼死了当年照拂自己的兄长。
可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他就算再后悔,也换不回锺离眜的命了。
他在尸体旁跪了很久,直到外面的侍从听到动静,焦急地在门外询问,他才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眼神里满是疲惫与茫然。
他让人妥善收殓了锺离眜的尸身,然后,命人斩下了锺离眜的首级,用木匣装好,封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锺离眜已经死了,他只能带着这颗人头,去陈县谒见刘邦。他要告诉刘邦,他没有窝藏钦犯,他已经把锺离眜杀了,他对大汉丶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一丝期待。
他记得,刘邦对他有知遇之恩,有国士之待。他帮刘邦打下了大半的江山,立下了不世之功,如今又杀了刘邦最恨的钟离眜,赔了罪,表了忠心,刘邦总该原谅他,总该不会再猜忌他了吧?总该让他安安稳稳地,继续做他的楚王吧?
他想起了当年在汉中,刘邦筑坛拜将,将全军的兵权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刻;想起了刘邦封他为假楚王的过往;想起了天下大定,刘邦正式封他为楚王,让他荣归故里的恩赏。
彼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他从未想过反刘邦,从未想过背叛大汉。他只想守住自己的封地,守住自己的爵位,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韩信抱着装着锺离眜首级的木匣,指尖冰凉。他不知道,他以为的化解危机的办法,终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更不知道,刘邦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锺离眜的人头,而是他手里的兵权,是他这个功高震主的楚王,彻底失去威胁。
淮水的秋风,再次吹过下邳的城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场注定的悲剧,从锺离眜自刎的这一刻,就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