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夜投石壕(2/2)
差役的喊叫凶狠如狼,老妇人的啼哭悲戚如雨,一凶一悲,在寂静的村落里撞在一起,听得院里的四人,心头皆是一沉。
老妇哭着上前,一字一句,泣血诉说:「我的三个儿子,都被征去云中郡戍边了!前几日,一个儿子托人捎信回来,说另外两个儿子,已经被南下打草谷的匈奴人杀了!活着的那个,苟延残喘,不知道哪天也回不来了,死了的,就永远回不来了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扶着墙才能站稳,继续道:「家里再也没有别的男丁了,只有个还在吃奶的小孙子。因为孙子在,他母亲才没有改嫁,可孩子娘进进出出,连一件完整的丶能遮体的衣裳都没有,哪里还能去服役?老妇我虽然年老力衰,可还能给军营里烧火做饭,求求各位差官,就让我跟你们连夜回营去,赶到河阳县的军营里,还能给将士们准备早饭,放过我这孤老婆子一家吧!」
一番话说完,老妇已经泣不成声,瘫坐在地上。院里的刘盈,早已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双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他在书里读过徭役之苦,在课堂上听审食其讲过戍边之难,可直到此刻,亲耳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哭诉,亲眼看见这人间惨剧,他才真正懂了,那四个字到底有多重。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院中央,挡在老妇身前,对着那几个差役厉声喝道:「住手!汉律明文规定,戍边徵调,独子不征,三丁留一,家有老小者缓徵!你们三丁尽征,逼得老妇替子服役,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汉律吗?!」
几个差役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刘盈一番,见他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穿着一身普通的商贾服饰,顿时嗤笑起来,为首的吏员一鞭子就朝着刘盈脚边抽了过来,骂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管老子的事?汉律?在这石壕村,老子的话就是汉律!」
他目光扫过院里的四人,三角眼一眯,狞笑道:「这不是还有四个男丁吗,我看年岁都在十五之上,统统给我带走。」
「你敢!」 刘盈气得脸都红了,厉声喝道,「我乃当朝太子!你们敢动一下,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太子?」 为首的吏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还太子?太子殿下在洛阳皇宫里,怎麽会跑到这穷乡僻壤的石壕村来?我看你是活腻了,敢冒充皇亲国戚,招摇撞骗!给我一起抓起来,带回县衙好好审问!」
差役们一拥而上,荆明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已然握住了腰间的渊虹剑,剑虽未出鞘,可一身凌厉的杀气已然铺散开来,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只要这些差役再往前一步,便让他们当场血溅五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数百名披甲持戈的太子卫率,蜂拥而入,为首的将军一眼看见院中的刘盈,瞬间魂飞魄散,「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带着身后的数百卫率齐齐跪地,高声道:「太子卫率救驾来迟,让殿下身陷险境,罪该万死!请太子殿下恕罪!」
数百人的齐声高呼,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三个差役,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狞笑凝固,血色一点点褪去,双腿一软,「噗通噗通」 全都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太子殿下饶命」「小人有眼无珠」。
卫率们早已捧着太子的冠服丶玉带快步上前,为刘盈褪去身上的便装,换上绣着蟒纹的太子朝服,系上玉带,戴上发冠。
不过片刻,方才那个商贾打扮的少年,已然换上了储君的冠服,站在院中,虽只有十岁,可一身威仪,已然让院中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直视。刘盈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差役,又看了看一旁哭红了眼的老妇,再想起方才老翁翻墙而逃的仓皇,想起那碗混着糠皮的麦饭,眼眶微微泛红,转身看向审食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少傅,今日我才真正明白,『民生疾苦』这四个字,到底有多重。这些害民苛吏,视汉律为无物,视百姓为草芥,按我大汉律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审食其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欣慰:「殿下所言极是。律法之本,在于护民,而非虐民。此等恶吏,鱼肉乡里,逼民于死路,按律当斩。」
刘盈点了点头,看向跪地的太子卫率,厉声下令:「将这三个害民小吏,就地按律处斩,以平民愤!」
「诺!」 卫率高声应道,一挥手,两名卫率立刻上前,拖起瘫软如泥的三个差役,便往院外走去。片刻之后,院外传来三声刀落的闷响,再无声息。
院里的老妇,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连忙对着刘盈跪地叩首,哭着道谢:「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为民做主!」
刘盈连忙上前,亲手扶起了老妇,温声道:「老夫人请起,是我这个太子,没有管好治下的官吏,让你们受了这麽多苦。你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他转过身,看向审食其,语气无比郑重:「少傅,回洛阳之后,我便立刻禀明父皇。这石壕村的事,绝非个例,我要请父皇下旨,在全国彻查徭役徵调丶吏治苛政之事,凡有违律徵调丶盘剥百姓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能再让天下百姓,受这般家破人亡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