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与紫女共骑(2/2)
赵珩没有接话。他只是转过身,先向紫女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赶来。」
紫女微微侧身,避开了半礼,只是轻笑:「我此来,只是不想让我的摇钱树还未长成便夭折了。」
赵珩哂笑,随即询问道:「孟贲丶栾丁呢?怎生没来?」
紫女理了理袖口,随口道:「我让他们暂时不来了。」
赵珩挑眉。
紫女道:「你门下那位季成伤得不轻,虽无性命之忧,但也经不起再颠簸。
我让他们先行就在乐坊中诊治。况且,对上田光这种人,若非真的到了非要争个生死出来的地步,不是靠人数取胜的。」
赵珩便略略颔首,没有反驳。
他明白紫女的意思,田光这等掌门级高手,若当真动了杀心,来再多寻常好手也只是多添几具尸首。她选择孤身策马疾驰而来,与其说是增援,不如说是来收场丶来谈判。
而紫女见赵珩又要道谢,于是便看了眼雨势,折身向室内走去,同时道:「「说起来,我本也打算这两日寻机会上门拜访你一番。未料到帖子还没递出去,你倒先给了我个惊喜。」
她侧眸看他,紫眸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公子珩,你这又是闷声不响的做了好大一件事。与农家侠魁共商大计,妾身是不是要恭喜公子,又结识了一位了不得的豪杰————」
赵珩摇头,颇有些自嘲道:「聪明反被聪明误罢了。」
紫女不由回头看着他。
但见少年面上无喜无悲,只是望着檐外雨丝。她忽然觉得,他这一句自嘲里,藏着的不止是对今日之事的反省。
她遂忍不住安慰他道:「但你还是把局面扳回来了。
赵珩没有接话。他只是看见紫女的那匹坐骑亦躲到廊下来避雨,鬃毛湿透,正低头舔着蹄上的泥浆。他折身向室内走,同时问道:「方才你说,要拜访我。
所为何事?」
紫女没急着答,转身往屋里走。她边走边解下身上的蓑衣,随手挂在门边一只歪斜的木架上。那蓑衣还在滴水,很快在泥土地面洇开一小滩。
她道:「此番纺织机工匠之事,我并未出力。全靠你自己的人脉就得以促成。」
她说着,已走到屋中央,背对赵珩,解开外袍的系带。
「你之前与我议定,建坊之事我出大头,得七成利。但那是以我需为你延揽匠人为前提。如今匠人已由你自己解决,分成若仍按七三,我受之有愧,便想着再与你商议一二,同时看看织机的进展,也托咱们公子珩的面子,结识一番墨家大匠不是?」
赵珩正跟进屋,闻言不由抬头,脚步却立时一顿。
但见紫女将外袍褪下,搭在一旁堆置杂物的木案边。
她里面穿的是件贴合身形的深紫色襦衣,布料被雨水洇湿了些,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圆润的肩线丶纤细的腰肢,以及因侧身动作而愈发饱满的胸脯曲线。
衣料半透,隐约可见内里同色的抹胸边缘。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的随手理了理散落的长发,湿发有几缕贴在颈侧,衬得那片肌肤愈发白皙。
赵珩的脚步顿了约莫一息,倒也没有刻意后退,只是很自然的垂下眼帘,看着地面某处,仿佛那里有什麽值得研究的纹理,道:「紫女姑娘,你这是真不拿我当外人。」
紫女正俯身去捡方才甩落在苇席边的一只耳坠,闻言动作稍顿。
她抬眸,见赵珩那副垂目避嫌的模样,一时觉得有些意思。
她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衣衫湿透穿着难受,想解下外袍晾一晾。但此刻见这少年这般老成持重丶正襟危避」的姿态,反倒起了促狭之心。
她慢慢直起身,手中捏着那枚紫玉耳坠,没有急着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妾身听闻公子有难,策马疾驰十馀里,衣衫尽湿,鬓发散乱。到了此处,连口热水都没有,想解开这湿透的外袍轻快一些,公子还要说妾身不拿你当外人」。」
她说着,作势又要去解襦衣系带:「莫非妾身这狼狈模样,入不得公子法眼,连在此处烘烘衣物的资格都没有?」
赵珩顺势瞥了一眼紫女腰间宛若腰带的链蛇软剑,道:「姑娘既已修习内息,何不运功将衣衫烘乾?」
紫女愣了愣,随即,竟「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笑容倒不是刻意为之的妩媚,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她道:「公子说的是那些内力精深的大宗师,如方才那农家侠魁般,周身真气流转,雨雪不能沾身?公子倒是看得起妾身。」
说罢,她便笑吟吟看着赵珩:「还是说公子自己会这等招数?」
赵珩一时默然。
他自然不会,只是下意识想到就说出来了而已。
以他如今鬼谷吐纳术的进境,能以内力驱散体表寒气就已经算是进展神速了,但要说将整件衣衫瞬间烘乾,那至少需要平常人苦修二十年以上的内力。
他不再多话,转身便往屋角堆杂物的角落走去。
紫女看着他从一堆破旧木料和乾草中翻找,刨出几根还算乾燥的木柴,又捡了一捧引火的枯草。
于是她便坐在苇席边,手肘支在膝上,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赵国王孙蹲在地上支起火堆,用火石一下一下敲击。
惊奇的是,他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枯草先燃起细小的火苗,赵珩俯身轻吹,火势渐旺。他将木柴搭成塔状,火堆便稳定燃烧起来,暖黄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清俊的面庞映的很明朗。
紫女托着下巴看他忙碌,见火升起来了,便起身将自己的外袍从木案上取来,在火堆边寻了根斜支的木棍搭上烘烤。她自己则在火堆另一侧坐下,双腿并拢侧屈,还是托着下巴看赵珩又走出去将马匹拴好。
待赵珩再进来后,便见火光映着她半乾的襦衣,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而紫女的身材很好,衣衫又被雨水濡湿后贴在身上,勾勒出浑圆的肩线与纤细的腰肢,再向下走,便是并拢的双腿藏在裙中若隐若现。
赵珩在她对面坐下,将长剑横于膝上,眼帘微垂看着火苗,并未看她。
紫女也不在意,只是托腮看着他。火光在她紫眸中跳动,忽然问:「公子在府中,也常亲自动手做这些?」
赵珩未抬头,专注盯着火苗跳动:「这等常识还是知晓的。」
紫女轻笑,也不奇怪,只是续道:「纺织场地的事,我已寻好了。
赵珩便抬起眼。
「在城东,靠近渚水。那一片原是齐国商人囤积丝绸的库房,邯郸之围时商人跑得急,彼处被哄抢一空,后面便也未再回来。我盘下了两进,前院可作工坊,后院可住人,左右还有馀地,日后若要扩建也够。只是眼下还只是几间空屋,需要添置纺车丶招募女工。这些我在行,公子不必费心。」
紫女道:「公子若有闲暇,不妨亲自去看看。毕竟是你的产业。
赵珩略一沉吟:「有机会便去。这几日府中事多,抽不开身。」
他没有解释是何事,紫女也不追问,只是道:「那分成之事,公子意下如何?
」
赵珩斟酌片刻:「紫女姑娘出了大头,场地丶物料丶人手丶销路,这些才是成事的关键。匠人虽是我延请,但若无姑娘这些根基,怕也难以成事。三七分,仍是姑娘占七,我取三。姑娘出的是大头,担的是大险,拿七成,理所当然。」
他略一思忖,又道:「不过我需派几个管事与帐房入驻其中。不必干预日常经营,只需每季核帐丶了解流转即可。
「」
紫女颔首:「应该的。人选由公子定,妾身自会安置妥当。」
她没有推辞,亦没有因赵珩的坚持而多作客套。两人都清楚,谈生意就是如此,话说清,帐算明,不多费一句口舌。
火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细碎的啪声。
紫女的外袍在火边烘着,已去了大半潮气,布料边缘微微冒白烟。她自己的襦衣也干得差不多了,不再紧贴肌肤,但曲线仍在,只是柔和了些。
紫女托着腮,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紫眸照得愈发深邃。她没有刻意维持什麽仪态,此刻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几分慵懒。她看着火,随口道:「过几日,平原君府上有寿宴。公子可知晓?」
赵珩正拨弄火堆,便有些讶然的抬眼。
「平原君寿宴?姑娘从何处得来消息?」
紫女笑了笑,只是道:「平原君年事已高,此番寿宴,据说也想藉此冲一冲病气。邯郸权贵,但凡与平原君府有些交情的,大约都会登门祝寿。」
她看着赵珩:「公子身为王孙,若平原君府递来请帖,公子去是不去?」
赵珩道:「若相邀,自是要去的。」他顿了顿,「只是我不知此事,姑娘却先已知晓。莫非平原君府的请帖,已送到醉月楼了?」
紫女仍是不答,只笑吟吟看着他。
赵珩摇了摇头,不再追问。他道:「平原君寿宴,赵国权贵云集。姑娘这是想让我去结识些有趣的人物?」
紫女道:「有趣的人物,公子身边已有不少了。」
她语气轻快,又带点意味深长:「妾身只是想着,公子整日闷在府中读书习武,偶尔也该出来见见世面。况且————平原君门客三千,三教九流皆有。其中未必没有对公子有用的人。」
赵珩未置可否。他只是将手中拨火的木棍放下,抬眸望向门外。
他道:「雨停了。」
紫女顺着他视线望去,但见院外天光已完全亮开。云层略略散开,积水洼里倒映着云影,柳枝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一阵碎雨。
赵珩起身:「我们且先回去吧。此地虽偏,久留终是多事。」
紫女亦起身。
她从木架上取下已烘得温热的外袍,抖了抖,披上身。系带时她忽然道:「我只有一匹马。」
赵珩动作不停,只是向外走,但走了两步便停下。
紫女遂有些好笑道:「城北近郊,我家族有座小庄园,平日只有几个老仆看守。公子若不嫌简陋,可随我去那里歇息片刻,换身乾净衣物,再乘车回城。总比你这一身短褐泥泞回城要体面些。也免得引人侧目,平添是非。」
赵珩略一思忖,颔首道:「有劳姑娘。」
二人走出屋子,紫女走至坐骑旁边,解下缰绳,牵入院中,进而翻身上马,姿态娴熟,随即自然而然的朝赵珩伸出手。
赵珩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抬手握住紫女伸来的手,继而便要发力跃上马背,落座于紫女身后。
但就在他借力欲起的瞬间,紫女手腕却是猛地一收。
赵珩不备,身子被这股力道带着向前一倾,尚未及反应,紫女另一手已扣住他腰侧,顺势将他整个人一提,竟是直接将他拉至身前,安置于鞍桥之上。
赵珩瞬间撞入一片柔软温热。
而紫女双臂只是顺势自他身侧环过,握住缰绳。
这个姿势将她整个人贴在他背后,而紫女下颌几乎搁在赵珩肩头,吐息拂过他耳廓,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公子坐稳了。」
坐骑长嘶一声,四蹄翻腾,踏碎满地积水云影,沿着泥泞大道疾驰而出。
赵珩猝不及防,身体惯性后仰,更深的陷入那片柔软曲线。
他背脊微僵,随即很快调整坐姿,稳住身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却一时不自在的不得了。
风灌满袖。
春意迎面扑来。
赵珩背脊贴着那起伏,隔着衣料,温热清晰可感。他闭眼,调匀内息,任由自己被紫女双臂稳稳环住,在马背起伏间,掠过大雨洗过的官道,将那座破败废屋远远抛在身后。
紫女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她唇角微微翘起。笑意被迎面而来的春风,迅速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