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二(2/2)
她的抚摸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怜惜,可这怜惜此刻却像滚油,浇在青鸢早已不堪重负的良心上。
「我……」青鸢的喉咙乾涩得发疼,她想说「我不是」,想说「你们弄错了」,想说「快去追她」,可雀妈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丶失而复得又生怕再次失去的恐惧,雀爸那沉默却如山般压过来的丶不容置疑的维护姿态,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碾碎在齿间。她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雀妈冰凉的手抚摸她的脸,感受着那份沉重的丶错位的爱,像枷锁,一层层缠上来,越收越紧。
雀爸终于转过身。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极深的暗处,似乎闪烁着一点微光,又或许是错觉。他走过来,脚步有些沉重,停在青鸢面前,看了她片刻,然后抬起大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她的头,或者肩膀,但手在空中顿住,最终只是生硬地落下,替她拉了拉身上那件过于宽大丶属于真正青雀的睡衣的领口。
「……回屋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疲惫至极,「外头凉。」
雀妈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对,回屋,回屋。妈去点灯,去给你热汤……晚上什麽都没吃,饿坏了吧?」
她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青鸢往屋里带,动作仓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或许,那刚刚离开的丶真正的女儿,此刻在她混乱的认知和情感里,比洪水猛兽更让她无措和害怕。
青鸢被推进了那间她住了几天的丶充满「青雀」痕迹的屋子。雀妈手脚麻利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墙上挂着的训练用木剑,桌上摆着的几个粗糙但可爱的小木雕,还有叠得整齐的丶属于少女的衣物。每一件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真正主人的存在和气息。
雀妈不敢多看,急匆匆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汤进来,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和葱末。「快,趁热喝了,安神。」她把碗塞到青鸢手里,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只是絮絮地念叨,「喝了好好睡一觉,什麽都别想……明天,明天就好了……」
青鸢捧着温热的碗,指尖传来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她看着雀妈眼下的青黑和红肿的眼皮,看着她在屋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这里摸摸,那里按按,最终只是惶然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妈,」青鸢听到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没有一丝波澜,「您也去休息吧。」
雀妈像是被惊醒,连忙点头:「好,好,妈这就去,你喝了汤早点睡。」她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刹那,青鸢肩膀一垮,手里的汤碗晃了晃,几滴汤汁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满室昏黄的光,以及无处不在的丶真正青雀的痕迹。窗棂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仿佛一张巨口,吞噬了刚才那场荒诞而尖锐的对峙,也吞噬了那个负气离去的丶真正的女儿的身影。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碗放在一边。汤已经温了,香气也变得腻人。
她骗了他们。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几天不属于她的温暖和关切。而现在,真正的拥有者回来了,却被她的谎言丶被那对夫妇因她而生的错误执念,挡在了家门之外。
青雀临走前那一眼,反覆在她眼前闪现。那里面除了愤怒和质疑,是否还有一丝……受伤?被至亲之人拒之门外的丶深切的受伤?
青鸢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指尖深深插进发间。
她该怎麽办?现在冲出去,追上青雀,告诉她一切?然后呢?看着雀爸雀妈如何面对这残酷的真相?看着他们从保护者的姿态,跌入更深的悔恨和自责?她不敢想像雀妈会怎样,雀爸那沉默的脊梁,是否还能挺直?
可难道就这样继续下去吗?让真正的青雀流落在外?让这个错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某一天彻底爆炸,将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
不,她做不到。无论是继续欺骗,还是此刻坦白,似乎都指向更糟糕的结局。
胃里又开始抽搐,却不再是饥饿,而是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她冲到屋角的脸盆边,乾呕了几声,却什麽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喉咙。
油灯的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光线摇曳了一下。
青鸢抬起头,看向铜镜中模糊的自己。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依旧和青雀一模一样,只是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唇上没有血色。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雀妈指尖冰凉的触感,和滚烫的泪痕。
她想起雀爸教她防身术时,那双粗糙大手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的模样;想起雀妈哼着不成调的歌,在阳光里为她缝补睡衣上不小心扯开的小口子;想起那碗熬得绵软喷香的粥,和那一碟清甜软糯的云片糕……
温暖是真的。关切是真的。那些笨拙的丶毫无保留的爱护,也是真的。
可它们都不该属于她。它们是偷来的,是借来的,是建立在另一个女孩的痛苦和一对父母认知错乱之上的海市蜃楼。
镜子里的影像渐渐模糊,被水汽氤氲。
青鸢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不能这样下去了。错误必须被纠正,越早越好。无论结果多麽难以承受。
她需要找到青雀。必须找到她。在事态无法挽回之前。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侧耳倾听。外间一片寂静,雀爸雀妈似乎也已经回房,但这份寂静之下,压抑着怎样惊涛骇浪的情绪,她不敢深想。
轻轻吹熄了油灯,将自己投入彻底的黑暗。青鸢和衣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头顶看不见的虚空。
夜还很长。而明天……明天必须有个了断。
窗外,浓云遮蔽的天空,终于漏下几缕惨澹的月光,冷冷地照在空寂的院中,照在那扇紧闭的丶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的柴扉上。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的,带着夜的凉意。
这个「家」,从未如此安静,也从未如此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