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客散杯空人不见,老藤枯里吐新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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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勒然一直在听。

    他没有插嘴,两只粗壮的手臂搁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等百里元治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才开口。

    「国师说的这些,我都认。」

    「但有一件事,不能不提。」

    百里元治看向他。

    达勒然将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头。

    「安北军的重骑。」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

    「我们在逐鬼关见过一次。」

    「在赤金城又听端木察的败兵说了一次。」

    他抬起头,直视百里元治。

    「两次了。」

    「赤勒骑冲不动他们。」

    「游骑军更不行。」

    「如果下次再打,靠什麽破?」

    这个问题砸在石桌上。

    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要重。

    百里元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碗,目光落在碗中的酒液上。

    浑白的酒面映着一轮残缺的月影。

    月影随着他手指的微微颤动而扭曲丶破碎,又重新聚拢。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院墙外再次吹了进来。

    带着夜露的凉意。

    百里元治开口了。

    「这个问题。」

    「不是我一个人能答的。」

    他抬起头,看向达勒然。

    两个人的视线在石桌上方交汇。

    一个是年过花甲的枯瘦老人,一个是正值壮年的草原猛将。

    「你们是草原上最会打仗的人。」

    「赤勒骑被重骑碾碎过。」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铁甲骑兵的分量。」

    达勒然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百里元治看着他的反应,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怎麽破,你们回去想。」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他盯着达勒然的眼睛。

    「不要试图用同样的东西去对抗它。」

    「草原没有那麽多铁。」

    「用你自己的方式。」

    「端木察此次前去,岂会不知道敌军有重骑军存在?」

    「可为何他敢前去?」

    达勒然愣了愣,将那只空碗正正地放在石桌上。

    百里元治没在意他的神情,继续开口。

    「国中唯一一个与重骑军交过手的,只有百里炎,你们可以请教请教。」

    院中再次沉静下来。

    三个人坐在月光里,各自沉默。

    羯柔岚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探向腰间鹿纹角带侧面缝着的一只小皮袋。

    她从里面摸出一块奶糖。

    她低着头,将奶糖塞进嘴里。

    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

    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然后恢复原状。

    嘴角依旧紧抿着。

    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含混。

    「王庭那边。鬼王会找我们问话吧?」

    百里元治将视线从达勒然身上移开,转向羯柔岚。

    「肯定会。」

    「你们称病离开鬼牙庭城,又没有打招呼。」

    「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特勒多半也会借这件事做文章。」

    达勒然哼了一声。

    百里元治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羯柔岚身上。

    「鬼王找你们的时候。」

    「把安北王中毒的事说出来。」

    达勒然和羯柔岚同时看向他。

    「腐血草入肺腑。」

    「生死不知。」

    「此等功劳。」

    「足够抵消了。」

    达勒然看了他几息,点了一下头。

    乾脆利落。

    没有多问。

    他双手撑着膝盖,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动作利落。

    他看着百里元治。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我就先走了。」

    百里元治抬起手,摆了摆。

    达勒然转身往院门走。

    碎石在他脚底下被碾得咯吱作响。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

    他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宽阔厚实的背影立在门框之间,将半扇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国师。」

    百里元治看向他的背影。

    「端木察那个仗。」

    「败得不冤。」

    「安北军的各级将领......」

    达勒然的右手搭上了门框的边缘。

    指节微微用力。

    「已经不需要安北王临阵了。」

    百里元治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碗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的月影碎成几瓣。

    达勒然松开门框,迈步跨出门槛。

    大步离去。

    脚步声踏在巷子里,沉沉闷闷,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院中只剩两个人。

    百里元治和羯柔岚。

    百里元治将那碗酒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

    羯柔岚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坐在石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那只还剩小半碗酒的碗。

    她往碗里又倒了半碗。

    酒壶里的酒已经见底了。

    最后几滴酒液从壶嘴滴落,在碗中砸出小小的涟漪。

    她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等了几息。

    羯柔岚放下碗。

    「国师。」

    「我有一件事想问。」

    百里元治将双手搁在膝头。

    「问。」

    羯柔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国师是不是从一开始......」

    「就没指望能杀死安北王?」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角某处有蛐蛐在叫。

    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百里元治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声调平稳。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依旧是那副和善的丶波澜不惊的老人面孔。

    羯柔岚盯着百里元治看了三息。

    她没有追问,站起身。

    石凳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短促的声响。

    她将碗中剩馀的酒一口喝尽。

    然后将碗翻过来。

    碗口朝下,倒扣在石桌面上。

    一声脆响。

    乾净利落。

    「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朝院门走去。

    白色棉麻劲装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背后那条深棕色的长辫随着步伐左右摇晃,扫过她的腰际。

    走到门口。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停下。

    没有回头。

    随即跨出门槛。

    她的身影没入巷子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很轻。

    轻到只走了四五步,便已经听不见了。

    院中只剩百里元治一人。

    他坐在石桌边,看着门口羯柔岚离去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

    清冷的光洒满整座小院。

    落在石桌上,落在三只碗上,落在百里元治枯瘦的手背上。

    他伸出手。

    将桌上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

    他将这只碗往旁边推了推,与另外两只并排摆在一起。

    三只空碗。

    整整齐齐。

    碗沿上残留的酒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月白。

    百里元治看着这三只碗,看了几息。

    他站起身来。

    膝盖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那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声响。

    他背着手。

    沿着石桌旁的青砖小径,朝院中的回廊走去。

    褐色棉袍的下摆拖在地面上,扫过地砖缝隙里的碎石和尘土。

    走了几步。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侧过头。

    看向院墙外的方向。

    看向鬼牙庭城王庭大殿所在的位置。

    眼底的神色被阴影遮住,看不分明。

    两息过后。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回廊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轻。

    褐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消融在回廊尽头那一片更深的夜色之中。

    院中空无一人。

    石桌上的三只空碗,被月光照得发白。

    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老藤的茎干盘结交错,乾裂的外皮翘起毛刺,在月光下灰扑扑的,了无生气。

    但就在那些枯枝的间隙里。

    有几根新抽的绿芽,正从乾死的老皮下面钻出来。

    芽尖极细。

    嫩绿色。

    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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