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莫道今朝声寂寂,他年铁骑踏平林(1/2)
鬼牙庭城。
春风没有吹过幽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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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屹立在草原腹地的巨城,到了三月中旬,地面上的冻土仍未完全消融。
晨间的薄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沿着黑石堤坝蔓延,漫过城墙根脚,在巷弄里拖出一条条灰白的尾巴。
王庭大殿前的广场上,巴勒卫的甲士列成两排,肃立不动。
玄金鳞纹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每一名甲士的右手都搭在腰间的弯刀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转头,连呼吸都被压在了胸腔里。
百里炎站在殿门前。
他今日穿了全套的统帅甲。
肩甲上的赤色绒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
他的视线越过广场,落在大殿紧闭的两扇朱红木门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广场东侧。
那里停着十几匹战马,其中两匹格外扎眼。
一匹通体赤红,鬃毛如火。
另一匹毛色浅棕,四肢修长纤瘦,马鞍侧面挂着一张绘有金色流云纹的长弓。
百里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进殿中。
……
大殿之内。
殿顶的巨木横梁上,绘满了狼群捕猎的图腾。
色彩斑驳。
油灯没有全点。
偌大的王庭,只在百里札王座两侧和殿中的几根立柱上挂了铜灯盏,灯火昏黄,照不透殿堂深处。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赤金滚边的鬼王王袍。
腰间束着镶了黑曜石的宽幅金带。
他没有说话。
两侧的族长们也没有说话。
整座大殿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百里札的视线从王座上方扫下来,一排一排地掠过殿中列座的那些面孔。
那些草原上叱咤风云的族长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脑袋,眼神四处飘移,就是不敢与鬼王的目光对上。
铁狼城丢了。
这个消息传回鬼牙庭城的时候,半个东城区都能听到王庭里摔东西的声音。
五万游骑军,打没了三万五千。
铁狼城守军,降的降,死的死。
城里囤的粮食,锻的兵刃,养的战马,全成了南朝人的缴获。
而王庭派出去的那个端木察,带着一万五千残兵跑回了赤金城,到现在还没回鬼牙庭复命。
百里札的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这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被放大了数倍。
每响一下,座下的族长们就跟着缩一下脖子。
百里札始的视线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殿堂深处。
左侧第二排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身形魁梧,脊背挺得笔直,宽厚的肩膀撑起一件灰褐色的皮裘。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女子。
白色棉麻劲装,深棕色长辫垂在背后,辫中夹着几根白色翎羽。
腰间系着那条刻了飞鹿踏云图腾的鹿纹角带。
眼睛微微眯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羯柔岚。
百里札盯着这两个人,眼睛眯了起来。
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向前伸出,指尖对准了殿堂左侧第二排那两个人。
「达勒然。」
「羯柔岚。」
两个名字,一个接一个。
所有族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达勒然和羯柔岚都没有动。
百里札将手收回来,搁在王座的扶手上。
「铁狼城大战。」
「十万儿郎浴血厮杀。」
「你们二人,一个是赤勒骑的统帅,一个是羯角骑的统帅。」
「我大鬼国三支精锐,并无调令。」
「而你们人在何处?」
大殿内安静极了。
百里札从王座上微微俯下身来。
那张脸从阴影中露出来。
削瘦,阴鸷。
双眼布满血丝。
「前不久。」
「本王召你二人入庭议事。」
「想要商议铁狼城一事。」
他一拍扶手。
砰的一声,在大殿内炸开。
列座的族长里,有几个年纪偏大的老族长缩了一下肩膀。
百里札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达勒然和羯柔岚,眼中的怒火已经不加掩饰了。
「你们给本王的回话是什麽?」
他从扶手旁边抓起一卷帛书,猛地朝殿中央扔了出去。
帛书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赤鲁巴身旁的石砖上。
「身感沉疴!」
百里札冷笑出声。
「好一个身感沉疴!」
「铁狼城的儿郎在拿血肉挡南朝人的刀的时候!」
「五万游骑军的骑卒在被南朝重骑碾成肉泥的时候!」
「我大鬼国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降临的时候!」
「你们两个,称病!」
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百里穹苍一直坐在王座左侧的下首,手里把玩着那只镶宝石的玉杯。
听到这里,他将玉杯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父王!」
他从座位上大步走出,站到殿中央,面朝百里札行礼,又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扫了达勒然和羯柔岚一眼。
「此二人之罪,已不是渎职二字所能概括!」
他的锦袍在动作间翻飞,腰间的宝石弯刀坠饰叮当作响。
「赤勒骑五万兵马!」
「羯角骑三万兵马!」
「合计八万精锐!」
「铁狼城大战,他们一兵一卒都没有派出!」
「铁狼城丢,是他们的罪!」
「五万游骑军覆灭,也有他们不作为的罪!」
百里穹苍越说越激动,甚至伸手朝达勒然的方向指了过去。
「拥兵自重!抗命不遵!」
「这样的人若不严惩,军法何在?王威何在?」
他猛地转身,面朝百里札。
「儿臣请父王,立即夺此二人兵权!」
「当殿斩首!」
「以正军法!以慰亡魂!」
殿中有那麽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像是被百里穹苍的话撬开了一道缝,几个声音接连响了起来。
「特勒说得对!必须严惩!」
「王令如山,抗命者当斩!」
「铁狼城数万儿郎冤魂未散,岂能轻饶!」
三四个族长先后站了起来。
这几个人,要麽是百里穹苍的死党,要麽是在游骑军覆灭中折损了大量族人丶正愁找不到替罪羊的西部族长。
声浪一起,便有更多的人被裹挟着附和。
「请鬼王下旨!」
「斩!」
「当殿就斩!」
殿堂之中,群情激愤。
喊杀之声此起彼伏。
铜灯盏里的火苗被吼声震得左右摇晃。
达勒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百里穹苍。
也没有看那些叫嚣的族长。
他看着自己面前桌案上的那只空碗。
碗底有一条细微的裂纹。
他盯着那条裂纹,盯了很久。
羯柔岚同样没有动。
她的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上。
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常年拉弓留下的老茧,正轻轻摩挲着。
眼睛半阖。
嘴角紧抿。
呼吸平稳。
当殿中斩字喊到第七声的时候。
达勒然动了。
他将双手撑在膝头,站起身来。
椅腿在石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殿中的喊杀声,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齐齐矮了下去。
喊得最凶的那几个族长,嘴巴张着,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达勒然没有看他们。
他大步走出列座,走到殿堂正中。
他在百里穹苍身前三步的位置停下。
百里穹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达勒然没有理会他。
他面朝王座上的百里札。
抬起头,与王座上的鬼王对视。
「我二人未在王庭。」
「是为屠龙。」
两个字落在大殿里。
屠龙。
殿中所有人的表情,在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同时僵住了。
百里穹苍张着嘴,眼珠子转了两圈,似乎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
他的手停在扶手上面,手指微微翘起,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什麽?」
百里札的声音压得很低。
达勒然没有重复。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
羯柔岚已经起身了。
她走到达勒然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站定。
动作不急不缓。
她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
「三月初六夜,安北军总攻铁狼城。」
「我与达帅潜入城中。」
「于主街巷战之际,对安北王发动突袭。」
羯柔岚顿了顿。
「达帅正面缠斗其护卫与重甲猛将,为我制造空当。」
「我自城中高处射出三箭。」
「其中一箭命中其左胸。」
「箭镞淬有腐血草。」
大殿内顿时乱了起来。
「什麽?!」
「安北王中箭了?!」
「腐血草?!那不是……」
「此毒入了肺腑,十死无生啊!」
族长们一个个从座位上弹起来。
方才还喊着要斩首的面孔,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有人猛地扭头去看身边的人,像是想从对方脸上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有人已经在搓手了,掩不住的兴奋从指尖一直蹿到了眼底。
百里穹苍的脸色在三息之内变了四种。
先是愕然。
然后是困惑。
接着是狐疑。
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难看的愤恨。
他方才还在指着这两个人大喊斩首。
话音还没落定。
对方就告诉他,他们差点把整个南朝的主心骨给杀了。
百里穹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嘴唇翕动了两次,没发出声。
王座上。
百里札的身体猛地前倾。
原本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达勒然。
「你说清楚。」
「安北王苏承锦。」
「中了腐血草的毒?」
达勒然迎着他的视线,点了一下头。
乾脆利落。
「箭入左胸,毒入肺腑。」
「此人是生是死,尚在两可之间。」
大殿之中哗然的声浪又猛地翻涌了一层。
「苏承锦要死了?!」
「腐血草入肺腑!那是死定了!」
「天佑大鬼!天佑大鬼!」
一个身材肥硕的西部族长扬起双臂,脸涨得通红,嘴里已经在念草原诸神的名号了。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族长更是拍着大腿大笑出声。
「好!好啊!」
「那个安北王在关外嚣张了这麽久!总算遭了报应!」
「没了他,南朝那群两脚羊成得了什麽气候!」
王座上的百里札没有参与这场喧哗。
他坐在那里,双手按着扶手,身体僵了好一阵子。
眼底深处,有什麽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属于猎食者的光。
百里札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上去。
「好……」
他的声音极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百里札从高台上走下了三级台阶。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殿中的达勒然和羯柔岚。
「安北王中毒之后,他的人有何动向?」
达勒然平静开口。
「我与岚帅得手后,即刻从北墙撤离。」
「撤出城外时,有探子回报。」
「安北王被其亲卫紧急送出了战场,去向不明。」
「后来......」
「南朝军在城中一度大乱。」
「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金甲的女人出现在前线。」
「南朝军的攻势,在那之后反而更猛了。」
「铁狼城最终还是没守住。」
百里札闻言,眉头微皱了一下。
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铁狼城丢不丢,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苏承锦,可能要死了。
那个让他吃了无数亏丶寝食难安的南朝安北王。
那个一手打造了安北军丶将铁桓卫这种怪物丢到草原上的年轻人。
那个让他在王庭里被族长们的质疑声围攻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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