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不恋陌州一城利,直谋天下复朝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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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今日叨扰元先生,清名告退。」

    「回去便将今日所议转告家父。」

    元敬之抬手虚扶了一下。

    「魏公子客气了。」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

    落在卢巧成脸上。

    时间不长,短到魏清名直起腰的功夫就已经过去了。

    卢巧成对他微微颔首。

    院中。

    李令仪从太湖石上站起来。

    佩剑从膝上拎起,挂回腰间。

    铜扣磕在剑鞘上,叮的一声。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

    嚓嚓的声响从茶室门口延伸到窄门前,被午后的阳光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

    老仆从照壁后面走出来。

    沉默地走到窄门前。

    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阳光涌进来。

    从门框上方的青石板上,那个被风雨磨圆了棱角的茶字,被阳光照得亮了一瞬。

    卢巧成跨出门槛。

    李令仪紧跟其后。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深色桐油漆面,铜钉密实。

    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辕前,鬃毛梳得顺溜。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毕安。

    他看到卢巧成和魏清名前后脚走出来,迎上前一步,先向魏清名点了点头,然后将车帘掀开。

    魏清名没有立刻上车。

    他在车辕前站定。

    转过身,看了卢巧成一眼。

    巷子里的光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面上。

    魏清名没有说客套话。

    「家父让我转告李公子一句话。」

    他的声音沉稳。

    「魏家的渠道,用起来比看起来深。」

    卢巧成站在巷子里。

    他看着魏清名。

    「替我谢魏家主。」

    「改日登门拜访。」

    改日。

    第四次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响不一样了。

    魏清名听出来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称不上笑,但比进茶室之前松了一截。

    他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毕安将车帘放下。

    他自己也上了车辕,拿起缰绳,轻轻抖了一下。

    两匹枣红马迈开蹄子,马车碾着青石板往巷口驶去。

    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两下,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

    声音越来越远。

    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卢巧成站在巷子中间。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三息。

    然后将摺扇收回袖口。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累。

    是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偏过头。

    李令仪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卢巧成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

    带着几分痞气。

    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他从袖口抽出摺扇。

    摇了两下。

    「事儿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摺扇又摇了两下。

    风从扇面上扑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绺。

    「这两天要不要四处逛逛?」

    李令仪看着他。

    看着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嘻嘻哈哈。

    大大咧咧。

    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啊。」

    她将佩剑的位置调了调。

    「上次来陌州就没好好逛过。」

    她迈开步子,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脚步。

    「这次要好好看看。」

    卢巧成已经走在前面了。

    摺扇摇得更欢。

    李令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春风从巷口涌进来,将他鸦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晃了两下。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前一后。

    走进了陌州午后的喧嚣里。

    ......

    茶室里空了。

    元敬之没有叫老仆进来收拾。

    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竹节。

    一下又一下。

    茶室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掀动,沙沙声从窗框里灌进来,在空旷的室内滚了一圈,又从门口泄出去。

    他面前那卷书还摊在石桌上。

    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指腹压在那个通字上,压得纸页微微凹了下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书合上。

    书封朝上,搁在石桌正中。

    他站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响。

    他没有去看那四只空杯。

    也没有回头看墙上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水。

    他走出茶室。

    碎石小径在脚下嚓嚓作响,声音乾燥而清脆。

    穿过院子。

    照壁后面的三竿竹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竹节之间碰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冒出来,走到窄门前,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元敬之跨出门槛。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

    月白色的儒衫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亮,布料上看不见一丝褶皱。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巷子拐了一个弯。

    前面的路稍宽了些。

    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树的枝条,叶片肥厚,被风翻过来。

    一户人家的侧门开着。

    门内,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正蹲在台阶上择菜,竹匾里堆着半匾刚洗过的荠菜,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来人之后,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竹匾,从台阶上站起身,微微欠身。

    「少家主。」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

    不是下人对主人的恭敬,是街坊对德望之家的礼数。

    元敬之朝她点了点头。

    脚步没有停。

    妇人目送他走过,才重新蹲回台阶上,拿起竹匾里的荠菜。

    往前走了二十几步。

    路边一处院墙下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但认得出来是个学字。

    男孩抬头,看到元敬之走过来。

    他从石墩子上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少家主好。」

    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

    元敬之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

    「这一撇再长半寸。」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收笔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不要甩出去。」

    男孩愣了一拍,然后点头,点得飞快。

    元敬之抬脚继续走。

    身后传来树枝划地的声音。男孩蹲回石墩子旁边,照着他说的,重新写了一个学字。

    这一个,比上一个好看了一点点。

    巷子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面。

    街面上没什麽行人,只有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车上码着几捆乾柴,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驴车对面,是一座没有匾额的宅邸。

    三开间的门楼。

    门楼不算高,但宽。

    两根门柱是整根的杉木,表皮被年月磨出了一层暗红的光泽,木纹的沟壑里嵌着细密的灰尘。

    门槛很高。

    木料是楠木的。

    不是新楠木,是上了年头的老料。

    表面被几代人的鞋底踩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光可鉴人。

    边角没有磕碰的痕迹,每一条棱线都是圆润的。

    门槛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

    石鼓的鼓面上刻着兰草纹。

    刀法古拙,线条粗粝,不追求精巧,只讲究一个骨字。

    兰叶的走势从鼓面底部斜斜地切上去,三片叶子,两长一短,中间夹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这手刀法,至少是四五代人之前的匠人留下的。

    城东住的都是老宅大院。

    但挂匾额的人家不少。

    有写堂号的,有写郡望的,有写祖上官衔的。

    元家没挂。

    三开间的门楼,门柱上连副对联都没有。

    不需要。

    在陌州城东住了三百年,元家的门楣就是陌州的门楣。

    元敬之跨过门槛。

    前院。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被人定期清理过,只留下砖缝里一线绿意。

    左侧是一排倒座房,门窗紧闭,窗棂上糊着白纸,乾净得一尘不染。

    右侧的照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面素白的粉墙,墙角种了一株石榴,枝干虬曲,新叶才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两个仆役正在廊下擦拭柱子。

    看到元敬之进来,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布巾,退到廊柱后面,低头行礼。

    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搭话,没有汇报任何事务。

    元敬之从他们面前走过。

    穿过垂花门。

    中庭。

    比前院大了一倍。

    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池水清浅,底下铺着白色的卵石。

    池边种着两棵老梅,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密密匝匝的叶子。

    中庭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东厢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是某个族中子弟在读书。

    元敬之没有往东厢看。

    他穿过中庭,经过池子,沿着池边的石板路往北走。

    后院。

    后院比中庭安静得多。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是碎石子。

    和茶室里的一样,踩上去嚓嚓作响。

    北面正中,是一间独立的书房。

    书房不大。

    三间的体量,但只用了中间一间做正房,左右两间封了墙,改成了书库。

    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板是老杉木的,颜色比门楼的柱子更深,表面没有漆,只刷了一层桐油,年深日久,桐油渗进了木纹里,将整块木板沁成褐色。

    元敬之在门前站定。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

    领口的布料被他的指腹捋平了。

    然后他又理了理腰间的素色布带,将带结微微调正了一寸。

    这些动作,在茶室里从未出现过。

    在卢巧成和魏清名面前,他不需要整理衣冠。

    此刻需要。

    他推开门。

    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书房内的光线不亮。

    只有北墙上开了一扇窄窗,窗外是一棵老槐。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

    书房的格局简单。

    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摆在正中偏北的位置。

    案面上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开着,用一块青石镇纸压住了边角。

    案旁放着一壶茶。

    白瓷壶,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

    壶口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案后坐着一个老者。

    头发全白了。

    每一根都白得乾净。

    梳得齐整,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

    簪子的样式极素,通体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雕饰。

    面容清瘦。

    颧骨微微突出,皮肤上的褶皱不多。

    眼窝略陷,眉骨高,眉毛也白了。

    但眉尾那几根还带着一点黑色的痕迹。

    背脊挺直。

    不是刻意挺着的那种直,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习惯,骨头已经长成了这个形状。

    老者低着头,右手的食指压在书页上的某一行字上。

    和元敬之在茶室里翻书的姿势一模一样。

    一脉相承。

    元敬之在门内站定,拱手弯腰。

    腰弯得不深,但停留的时间比对任何人都长。

    「爷爷。」

    老者的食指从书页上移开。

    他抬起头。

    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沉静。

    他看了元敬之一眼。

    目光从元敬之的衣领扫到袖口,又从袖口扫到鞋尖。

    「事情办完了?」

    元敬之直起身。

    「办完了。」

    老者的右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放在案面上。

    手背上的青筋隆起,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骨节。

    他没有追问过程。

    不问卢巧成说了什麽。

    不问魏清名表了什麽态。

    不问三方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亮了什麽牌。

    老者将案旁那壶凉透的茶拿起来。

    壶嘴往杯子里一倾,茶汤注入杯中,颜色深沉,已经泡得发苦了。

    他将杯子推到案前。

    元敬之走到案前,在一张圈椅上落座。

    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弧度刚好贴合手臂。

    他端起那杯凉茶。

    喝了一口。

    茶入口是苦,是涩。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平平稳稳地咽了下去。

    老者看着他喝完那一口。

    「你这麽做,真能给元家带来往日荣光?」

    声音不重。

    但压得住整间书房的安静。

    元敬之将茶杯搁在案面上。

    「不清楚。」

    三个字,坦坦荡荡。

    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

    元敬之顿了一息。

    他的手指搁在茶杯的边缘,指腹沿着杯沿划了半圈。

    「但李成背后,既然没有靠着秦州李家,必然会靠着其他人。」

    「不是太子,便是安北王。」

    这两个名号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调没有起伏。

    老者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元敬之的食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无论是谁,只要我们搭上这条线,便能如鱼得水。」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老槐被风吹动了。

    老者盯着元敬之的脸。

    看了很久。

    「你是我元家这几代来最聪明的一个。」

    「一切你自行决断。」

    元敬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紧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便松开了。

    他将杯中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杯底朝天,搁回案面上。

    他站起身。

    将圈椅推回原位。

    椅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向老者拱手。

    再行一礼。

    这一礼比进门时更深。

    然后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

    走了三步。

    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面朝着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照在他的鞋尖上。

    「爷爷,您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会带着元家,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这句话说完。

    他跨出了门槛。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铺下来,将他月白色的儒衫照得亮了一亮。

    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嚓嚓响了几下,越走越远。

    书房里安静下来。

    老者没有动。

    他坐在案后,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卷摊开的书上。

    行间批注是手写的,朱笔,笔迹苍劲枯瘦。

    是老者自己年轻时候批的。

    那一页写的是前朝的事。

    一个丞相的传记。

    从布衣到入阁,从入阁到拜相,从拜相到身后名。

    老者将那页书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将书合上了。

    书封朝上。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

    《元氏藏本》

    他将书推到案角。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

    书房的门虚掩着。

    和元敬之进来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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