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不恋陌州一城利,直谋天下复朝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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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敬之的声音落在茶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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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接话。

    卢巧成端着茶杯,拇指抵在杯沿上,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元敬之脸上扫过,落在东面那把竹椅上的魏清名身上,停了一瞬。

    他在等。

    等卢巧成先开口,还是等元敬之先定调。

    卢巧成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将茶杯搁在石桌上。

    杯底磕了一声。

    「聊之前,先定规矩。」

    魏清名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抬起来。

    元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卢巧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

    「仙人醉的配方和酿造工艺,归我独有。」

    「任何一方,不得染指。」

    「不问,不查,不碰。」

    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这是死规矩,没有商量的馀地。」

    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卢巧成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

    「酒坊的产量和定价,三方共议。」

    他顿了半拍。

    「但最终拍板的人,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茶室里的空气没有变化。

    但魏清名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共议,但拍板权在李成手里。

    这意味着所谓的共议只是一个流程,不是制衡。

    卢巧成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扫了元敬之一眼,又收回来。

    「分工。」

    「元家负责地方关系和声望。」

    「魏家负责渠道和调度。」

    「分工明确,互不越界。」

    茶室里又安静了。

    竹叶的沙沙声从后窗外面重新响起来。

    魏清名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他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李公子的规矩,清名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波澜。

    「有一件事,想请教。」

    卢巧成看着他。

    「利润怎麽分。」

    乾净利落,不绕弯子。

    这是魏鸿教出来的。

    在酒桌上可以虚与委蛇,在谈判桌上只问一样东西。

    银子。

    卢巧成的脊背靠在竹椅上。

    他将摺扇从袖口抽出来,没有展开,捏在手里,扇骨在指间转了半圈。

    「酒坊净利。」

    他的声音平稳。

    「我拿四成。」

    「元家拿三成。」

    「魏家拿三成。」

    摺扇停住了。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十指的指节泛出一层白。

    三成。

    魏家掌着大半个南方的酒水销路。

    从卞州到许州,铺面丶酒楼丶客栈,几百号夥计,几十条水路旱路的运输线。

    三成。

    和一个不出银子丶不出人手,只拿了一块荒地和一个姓氏的元家,一模一样。

    魏清名没有说话。

    他将杯中剩下的茶一口饮尽。

    杯子搁回杯托上,瓷器磕在石面上的声响比刚才重了一点。

    然后他偏过头。

    看向元敬之。

    元敬之没有看他。

    手里的茶杯端着,没有喝。

    他的表情淡然,没有变化。

    他不接这个话茬。

    利润分成是卢巧成定的,魏清名要谈也该和卢巧成谈。

    元家不参与讨价还价。

    元家坐在这张桌子上,坐的是裁判的位置。

    裁判不下场。

    魏清名的目光在元敬之的侧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收回来。

    卢巧成替元敬之接了他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魏公子。」

    魏清名看向他。

    卢巧成将摺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元家的三成,买的不是地皮。」

    魏清名的眉棱动了一线。

    「太子封路的政令还悬在头上。」

    卢巧成的语速不紧不慢。

    「任何跟北面沾上关系的生意,随时都可能被扣一顶通敌资匪的帽子。」

    他将摺扇从掌心移到指间,握住了扇骨的中段。

    「到那个时候,光有铺面和夥计,保不住。」

    他的目光直视魏清名。

    「但元家在陌州站了三百年,陌州的县志是元家修的,陌州书院的匾额是元家题的。」

    「官面上的人,不敢为难元家的买卖。」

    摺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这三成。」

    「是保命钱。」

    魏清名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驳卢巧成的话,等于说元家的名望不值三成。

    这句话他不能说。

    不是不敢。

    是说不出口。

    他坐在元家的茶室里,喝着元家的茶,面对着元家的当家人。

    他如果说出元家不值三成这几个字,连带着魏家在陌州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关系也会跟着垮掉。

    元家不做酒。

    但元家一个皱眉,半个陌州的酒商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秤准不准。

    魏清名坐在竹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再次端起茶杯。

    杯子是空的。

    他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这一次放得很轻。

    「利润的事,清名记下了。」

    他没有继续纠缠那三成的数字。

    他换了一个方向。

    「李公子方才说,酒坊的日常经营由三方各司其职。」

    他的声音恢复了进门时那种沉稳持重的调子。

    「魏家出渠道,出人手,承担铺货和运送的全部开销。」

    他看着卢巧成。

    「清名有一个请求。」

    卢巧成将摺扇收回袖口。

    「请说。」

    「魏家在酒坊派驻一名管事。」

    魏清名的目光没有回避。

    「参与日常经营的监督。」

    「魏家出了渠道和人手,不能对酒坊的经营一无所知。」

    「铺出去的每一坛酒,品质丶数量丶去向,魏家需要心里有数。」

    「这是对渠道负责,也是对魏家上下几百号夥计负责。」

    卢巧成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竹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魏家不是来白吃席的。

    他们出渠道丶出人手丶出运费,让他们对酒坊的产出两眼一抹黑,哪个商人也不会答应。

    但卢巧成不会让步太多。

    「可以。」

    「管事只有监督权。」

    「没有决策权。」

    「酒坊的生产丶用人丶排期丶调配,决策权归三方共议。」

    「管事看帐丶查货丶报数字,这些都行。」

    「但不拍板。」

    魏清名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

    「行。」

    卢巧成将食指从扶手上收回来。

    魏清名在利润上退了,在管事权上进了。

    卢巧成给了面子,但划了线。

    进退之间,分寸刚好。

    从魏清名进这间茶室到现在,说话的只有两个人。

    石桌北面那把竹椅上的人一直在喝茶。

    安安静静。

    壶提起来,水倒下去,杯端起来,茶饮下去。

    元敬之的左手搁在那卷合上的书上面,右手操持茶具。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壶嘴倾出的水线始终是那麽细丶那麽稳,杯底没有溅出一滴。

    仿佛他只是来喝茶的。

    仿佛桌上这两个人的唇枪舌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卢巧成知道不是。

    魏清名也知道不是。

    茶室里最安静的那个人,才是这张桌子真正的主人。

    元敬之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

    他开口了。

    不是接着魏清名和卢巧成的话茬。

    而是另起了一个头。

    「酒坊建成之后。」

    「第一批酒的去向。」

    他端起紫砂壶,往卢巧成的杯子里续了茶。

    「由元家来定。」

    壶嘴倾斜的角度没有变。

    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极细,在安静的茶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魏清名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卢巧成的眉心动了一下。

    没有急着应声。

    元敬之将壶放下。

    「第一批酒,不卖。」

    他端起自己面前续好的茶杯。

    「送。」

    「送给陌州及周边三州的知府丶学政。」

    他喝了一口。

    「送给各地的乡绅名士。」

    他将杯子放下。

    「以元家的名义。」

    「以品鉴之名。」

    他的右手离开杯子,搁回扶手上。

    食指和中指并拢,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握笔的手势。

    「让仙人醉先在官面和文人圈子里扎下根。」

    他的语速很慢。

    「再铺向市面。」

    「先有名。」

    「后有价。」

    茶室里的光线没有变化。

    但桌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魏清名的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是做酒的人。

    魏家在陌州卖了几十年的酒,什麽酒能卖出高价,什麽酒只能走量,他比谁都清楚。

    酒的价格由什麽定?

    不是成本。

    不是原料。

    不是坛子上贴的那张红纸。

    是喝酒的人。

    三百两一斤的仙人醉,如果第一口是被市井酒客喝掉的,那它就是市井酒客的酒。

    定价再高也是虚的。

    但如果第一口是知府喝的,第二口是学政喝的,第三口是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在中秋宴上对着月亮喝的。

    它就不是酒了。

    它是身份。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遍。

    元家送酒,是用元家的面子替仙人醉铺路。

    官面上认了这酒,文人圈子里传了这酒的名声。

    后续魏家的夥计把仙人醉铺进酒楼和客栈的时候,掌柜的不会问这什麽酒,而会问有多少货。

    阻力会小一半。

    甚至小一半都不止。

    魏清名想明白了这一层。

    他将手从膝盖上松开,双手交叠,搁在身前。

    「元先生这一手。」

    「高明。」

    「送酒的费用,三方均摊如何。」

    元敬之没有回应这个提议。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卢巧成接了话。

    「费用我一个人出。」

    魏清名扭头看他。

    卢巧成的语气平淡。

    「第一批酒的原料和人工成本,算我对酒坊的前期投入。」

    「不走三方的公帐。」

    「东西是我拿出来的,在外面替它开路的钱,也该我掏。」

    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麽。

    但最后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这笔帐他算得清楚。

    第一批酒送出去,总价值不会低。

    卢巧成一口气吃下这个成本,不声不响。

    这不是大方。

    这是表态。

    我不差你这点银子是第一层意思。

    第二层意思更深。

    卢巧成主动承担元家送酒的全部费用,等于在告诉元敬之。

    仙人醉的底气在我手上,但元家的面子我买单。

    这是向元家示好。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

    你们掏的银子越少,在这张桌子上说话的分量也就越轻。

    魏清名没有再说什麽。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具体了。

    卢巧成率先把酒坊选址的事情摊开了。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

    他的声音乾脆。

    「一处废弃的官窑。」

    「地契在元家名下。」

    「三面环丘,东面临水,砖窑结构完好。」

    「改建工期,我估了一下,四十天到手。」

    「窑体不用推倒重来,内壁重新刷一层石灰泥浆做防潮,封顶加固,大窑改主坊,小窑改窖房。」

    「东面那条溪是活水,引一道渠进来取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

    「改建费用不超过八百两。」

    魏清名的目光落在卢巧成手指划过的那道看不见的弧线上。

    「主坊能开多少口蒸锅?」

    「三口。」

    卢巧成回答得极快。

    「同时开。日产量在五十斤上下。」

    「五十斤。」

    魏清名在心里翻了一下。

    「满产的话,一个月一千五百斤。」

    「前三个月不会满产。」

    卢巧成摇头。

    「新坊的窖池需要养,蒸馏的火候需要调,水质不同,发酵的周期也要重新摸索。」

    「前三个月,日产二十斤顶天了。」

    魏清名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在产量上多纠缠。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他的领域。

    他问了另一件事。

    「铺货的节奏,李公子有章程吗?」

    卢巧成将摺扇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

    「先南后北。」

    「陌州打底。」

    「先把陌州本地的口碑立起来。」

    「然后沿水路往外铺。」

    「每州至少铺五家高端酒楼。」

    「不铺大众铺面。」

    「不走量。」

    他将摺扇拿起来,扇骨点了一下桌面。

    「三百两一斤的东西,不能跟十文钱一碗的浊酒摆在同一张柜台上。」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城东聚贤楼,城西醉月台。」

    「卞州那边有一家叫望江亭的老字号,掌柜姓陆,做了二十年高端酒水的生意,跟魏家有三代的交情。」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段关系,都精准到具体的人。

    卢巧成听完,摺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这是魏鸿的儿子。

    不是个草包。

    元敬之在整个过程中只开过一次口。

    当魏清名提到许州的一位是元家故交时,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许州主事李衡之,是家父的学生。」

    「信我来写。」

    一句话。

    许州的官面关系就定了。

    三个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选址到改建,从产能到铺货,从定价到帐目,从官面关系到同行应对。

    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元敬之只在涉及元家出面打点的环节开口。

    每次不超过两句话。

    剩下的时间,他喝茶,翻书页。

    魏清名在渠道的细节上展现出了与他年纪不相称的老辣。

    他对南方酒水市场的了解,深到每一条水路的运费差价,每一个码头的装卸规矩。

    卢巧成在酿造工艺和产能规划上寸步不让。

    产量多少丶品控标准丶窖藏周期丶出酒率。

    每一个技术细节,他给出的都是确切的数字和死线。

    没有人说大概。

    没有人说差不多。

    石桌上的四杯茶续了又续。

    茶喝到第五泡。

    茶味淡了。

    元敬之提起壶,倾了倾。

    壶里最后一点茶汤注入杯中,只有浅浅一层。

    他将空壶搁在桌面上。

    壶身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而乾燥的闷响。

    空壶搁在桌上。

    这是散场的信号。

    三个人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吱呀了三声。

    元敬之送到茶室门口,双手垂在身前,脚步停在门槛上。

    他没有再往前。

    魏清名在门口转身。

    他面对元敬之,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腰弯下去的角度比进门时深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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