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浅月无声照陌州,清茶坐看大鱼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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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州最特殊的那一家。

    不做酒,不从商,不涉足任何一个行当。

    世代读书,出过翰林,出过侍讲学士,在文坛和学界里头,元家两个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他们不参与陌州的酒业争斗,但陌州的酒业争斗,绕不开他们。

    因为元家说一句话,顶得过十个酒商拍一百下桌子。

    元敬之站在那里,目光从壮硕酒商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开口,语气平淡。

    「第一。」

    「安北王攻破铁狼城,是在为大梁开疆拓土。」

    「这不是罪,是功。」

    堂中没有人出声。

    「第二。」

    「太子封锁商道,封的是北地与内地的经济命脉。」

    「受损的不只是北地,还有在座的,所有想做北地生意的人。」

    壮硕酒商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元敬之没有看他。

    「第三。」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只空杯上。

    「我个人不做酒。」

    「但我喝过仙人醉。」

    他拿起那只空杯,举了一下。

    「三百两一斤。」

    「确实值。」

    三个字说完,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坐了下来。

    不再多言。

    大堂内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在骂三百两天价的人,这会儿都收了声。

    元家开口说值,那分量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几张桌上开始出现新的私语。

    「元家的人都说好……」

    「三百两是贵,可元家什麽时候替人吆喝过?」

    「你说这酒,到底在哪儿能买到?」

    卢巧成的摺扇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扇骨上轻轻摩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动作很小。

    侧过头,对着旁边候着的一名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快步走过来,弯腰听他说话。

    卢巧成的声音不高,只有那名侍女和对面的李令仪听得见。

    「劳驾。」

    他指了指桌上那壶封泥未动的酒。

    「这壶酒,原封不动送回二楼。」

    「替我带一句话给掌柜的。」

    侍女愣了一下。

    「李成多谢掌柜美意。」

    「但今日无意饮酒,改日再来品尝。」

    侍女应了一声,双手捧起那壶酒,穿过人群,往二楼的方向走了。

    这个动作不大。

    但逸客居里做了多年生意的人,眼睛都毒。

    有人看到了。

    看到那壶酒被原封不动地端上了二楼。

    看到侍女在二楼入口处把酒递给了一名魏家的侍从。

    看到那名侍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接过酒壶,转身进了雅间。

    消息不需要刻意传播。

    在这样的场合里,一个细节就够了。

    「你看见没有?刚才那壶酒……」

    「送回去了?谁送回去的?」

    「角落里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

    「哪个?」

    「你不认识?」

    「上回在逸客居,让魏家公子下楼回话的那个。」

    「李成?」

    「秦州李家的李成?」

    「他回来了?」

    「他什麽时候来陌州的?」

    「他跟仙人醉到底有没有关系?」

    窃窃私语从一张桌蔓延到另一张桌。

    速度不快,却挡不住。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朝角落里投来打量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有想上来搭话却又拿不准对方身份的犹豫。

    卢巧成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李令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力道不大。

    卢巧成看了她一眼。

    李令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卢巧成收回目光,将茶杯放下。

    二楼的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停在栏杆边看一眼就走。

    魏清名从二楼侧门走了出来,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

    步子不急。

    手里没拿摺扇,双手负在身后,走得从容。

    但他的姿态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在这间酒楼里,他是从栏杆后面居高临下地审视,然后被卢巧成一句下楼逼得走了下来。

    那时候他脸上带着倨傲和兴味。

    这一次,他径直穿过大堂,走到角落那张桌前。

    然后拱手。

    动作不含糊,弯腰的幅度比上次在逸客居门口深了两分。

    「李兄。」

    卢巧成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也拱了拱手。

    「魏兄。」

    魏清名直起身,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里有热络,但热络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是算计还是试探,不好说。

    「家父对上次招待不周,深感抱歉。」

    「听闻李兄近日在各州游历,今日再临陌州,蓬荜生辉。」

    「家父想请李兄明日到府上一叙,不知李兄是否有空?」

    三句话,句句有礼,句句有分寸,句句在往下压姿态。

    卢巧成看着他。

    停了一息。

    「改日。」

    两个字。

    和上次一模一样。

    魏清名的笑容没有变。

    他再次拱手,转身往二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半拍。

    然后抬脚上楼,消失在雕花栏杆后面。

    李令仪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把团扇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品酒会进入后半段。

    台上的新酒已经品完了大半,掌柜的嗓子开始发哑。

    堂里的人喝得多了,声音也大了,有些桌上已经开始划拳。

    卢巧成始终没碰过任何一杯酒。

    一壶清茶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他让侍女换了一壶新的,然后继续从热喝到凉。

    第一拨人来搭话的时候,品酒会刚过了一半。

    三个穿着打扮不算顶尖但也不差的中年酒商,端着杯子走过来,满脸堆笑。

    「李公子?是李公子吧?久仰久仰!」

    为首那个还没站稳,李令仪已经开口了。

    「我家公子今日不谈生意。」

    声音不重,但那双杏眼往三个人脸上一扫,自有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意味。

    三个酒商讪讪地笑了笑,端着酒杯退了回去。

    第二拨来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世家子弟,穿着华贵,佩着玉,脸上带着那种从小养出来的自以为是。

    「这位兄台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我们是蒋家的,在下蒋......」

    卢巧成连头都没抬。

    「没听说过。」

    把两个人打发了。

    第三拨不一样。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馀的动静。

    等卢巧成感觉到有人走近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了他对面李令仪旁边的那把空椅子上。

    元敬之。

    他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端着酒杯套近乎。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卢巧成的脸上,看了两息。

    然后开口。

    「这位公子,我方才说仙人醉值三百两,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问得直接。

    卢巧成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在元敬之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的眼神很乾净。

    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清高,是读了几十年书丶见过了世面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澄澈。

    这种眼神,在商人堆里见不到。

    卢巧成收起摺扇。

    「元先生觉得值,那便值。」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不懂酒。」

    元敬之笑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走出两步,停住。

    「改日若有空,城东元家茶室,随时欢迎公子来坐坐。」

    说完,径直走了。

    背影在灯火和人影中穿过,不回头,不犹豫,不多留一息。

    卢巧成看着那道背影,摺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李令仪把团扇搁在桌上,目光跟着元敬之走了一段,才收回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

    品酒会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从逸客居的大门涌出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各怀的心思,消散在陌州夜晚的长街上。

    卢巧成和李令仪走出门的时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将那三个烫金大字照得明晃晃的。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白天残留的暖意早就被抽走了,只剩下初春特有的那种薄寒,不刺骨,但能让人清醒。

    长街上灯笼依旧挂着,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人比他们来时少了大半,有些铺面已经关了门板,只剩门缝里透出一线灯火。

    两人并肩走着。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轻一重,错开着。

    李令仪沉默了一段路。

    她的团扇攥在手里。

    淡青色的裙摆在走动时轻轻晃着,裙角扫过石板上残留的一小滩水渍。

    走过了一个路口之后,她停了脚步。

    转身面对卢巧成。

    「你今晚一杯酒都没喝,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一个人都没主动搭理。」

    她的声音不高,在夜风的衬托下,听起来比平时要柔一些。

    「就这麽坐了一整晚。」

    「你到底在干什麽?」

    卢巧成没有停下脚步。

    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来找我。」

    「万一没人来呢?」

    卢巧成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就说明这笔生意不值得做。」

    他走出几步,补了一句。

    「但不可能没人来。」

    李令仪看着他的背影,撇了一下嘴。

    她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没有再问。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边的灯笼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投在青石板路面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回到醉春风酒楼的时候,二楼走廊里没什麽人了。

    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小夥计靠着墙角在掰手指头数什麽东西,见他们上来了才打起精神,殷勤地递了热手巾。

    卢巧成擦了把脸,将手巾丢回给小夥计。

    两人沿走廊往各自的房间走。

    灯笼挂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隔三步一盏,光线不亮,将走廊照得昏昏黄黄的,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李令仪的房间在他前面两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推开了门。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里头一盏没有燃尽的油灯,火苗跳了两下。

    她站在门框里。

    回过头,看了卢巧成一眼。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照出一层浅浅的暖色。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今晚那个元敬之,不简单。」

    卢巧成点头。

    「确实不简单。」

    李令仪又说。

    「他那句改日来坐坐,不像是客套。」

    卢巧成没有接话。

    两个人隔着四步远的距离,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了两息。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将墙上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光影在两人之间摇了一摇。

    李令仪等了一等。

    见他还是没什麽想说的,撇了撇嘴。

    「早点休息。」

    门板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卢巧成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站了一息。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

    卢巧成关上门,没有去摸火摺子。

    他径直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河面上的灯火稀疏了许多。

    画舫早就收了,只剩几盏渔灯挂在小船的船头上,随着水波一起一伏地晃着。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卢巧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腰牌,放在掌心里。

    掂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桌前,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裁好的薄纸。

    没有点灯。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桌面上,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卢巧成将纸铺平,拿笔蘸了墨。

    他写得很快。

    两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回笔架上,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月光太淡,字迹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写了什麽。

    他将纸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折成一个指头宽的细条。

    然后从包袱的夹层里取出一截不起眼的竹管。

    竹管只有筷子粗细,两端削得平整,其中一端塞着一小团蜡封。

    他将纸条塞进竹管里,重新用蜡封住口子。

    竹管被放在了窗台上。

    卢巧成的手指在竹管上停了一息。

    然后松开。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那片沉默的河面。

    渔灯又灭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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