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浅月无声照陌州,清茶坐看大鱼游(1/2)
掌柜显然在排场上下了功夫。
三层高的主厅被打通了隔断,中央摆出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铺着绛红色的绒布,上头搁着二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酒坛,坛口封着红纸和蜡印,一排溜儿摆开。
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八角宫灯,密密麻麻,烛光在水晶罩子里头跳,映得满堂一片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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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各种酒香混杂在一起,甜的丶辛的丶冲的丶绵的,搅成一团,闻久了有些发腻。
数十张铺了白布的圆桌散落其间,桌上酒器碟碗摆得齐整。
衣着光鲜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端杯晃盏,说笑声丶碰杯声丶招呼小二添酒的吆喝声,混着丝竹班子从角落里拉出来的曲调,热闹非凡。
卢巧成坐在一楼最靠角落的那张桌子旁。
位置偏,光线暗,两面紧挨着墙。
这种桌子,平日里是留给独自来喝闷酒的散客的。
品酒会这种场合,没人会选这里。
一壶清茶搁在桌上,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握着那柄竹骨摺扇,扇面合拢,扇骨的尾端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点。
李令仪坐在他对面。
团扇搁在桌上,杯子里的茶已经喝了两口。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来回扫了三遍,从一楼扫到二楼回廊,再从回廊扫回一楼中央的酒台。
第四遍的时候,她把团扇拿起来又放下,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麽?」
卢巧成用摺扇点了点桌上的茶杯。
「听着。」
李令仪的嘴角抿了一下,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随便你的姿态。
但她的耳朵竖着。
隔壁那桌,四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说得起劲。
「铁狼城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谁没听说?」
「茶楼里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
「安北王这一仗打得漂亮,那可是大鬼国的城。」
「打进去了,占下来了。」
「百年头一遭。」
「漂亮归漂亮,可跟咱们有什麽关系?」
说话的是个留着短须的胖商人,手里端着酒杯,杯沿搁在下唇上,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
「太子殿下封了北边的路,关税翻了十倍。」
「你前不久往北面送的那批丝绸,最后到手多少?」
「别提了。」
对面的人苦着脸。
「过关的时候被扣了十二天,理由是查验私货。」
「等放行的时候,丝绸压了摺痕,卖不上价了。」
「来回一折腾,赔了三成。」
「所以说嘛。」
胖商人晃了晃杯子。
「安北王打他的仗,太子封他的路。」
「咱们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这生意,没法做了。」
第三个人插嘴,声音压得更低。
「可话又说回来了,铁狼城一破,关北的地盘又大了一圈。」
「那边缴获的粮草丶马匹丶铁料,数目惊人。」
「安北王现在的家底,跟半年前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
「你想说什麽?」
「我想说,太子封锁得了一时,封锁不了一世。」
「安北王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迟早要反过来打通商路。」
「到那时候,提前跟关北做过生意的人,吃的就是头一口肉。」
胖商人嗤了一声。
「头一口肉没吃到,先把脑袋搭进去了。」
「太子要是翻脸,给你扣个通敌的帽子,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四个人一时无话,各自端着杯子喝闷酒。
卢巧成的摺扇在桌面上又点了两下。
他没有回头看那四个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水里。
茶水面上漂着一片碎叶,在杯壁的弧度里打着转。
李令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已经学会看他了。
摺扇点桌面的频率变快了一点点,说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快。
二楼回廊传来脚步声。
不重,被丝竹声和人声压在底下,大多数人听不见。
但李令仪的耳朵灵,她的视线立刻抬上去。
雕花栏杆后面,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魏清名。
他站在栏杆边上,右手搭在扶栏上,目光从上往下扫过一楼大堂。
那眼神带着审视。
他的视线在大堂里转了小半圈。
然后停在了角落里那张桌子上。
只停了一息。
魏清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二楼雅间。
背影从容,步子不快不慢。
李令仪的手指在团扇的扇骨上捏了一下。
片刻之后,一名穿深蓝短衫的魏家随从从二楼侧门下来。他没有朝角落那张桌子走,而是径直去了柜台。
他在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掌柜的身子微微前倾,点了两下头。
随后,掌柜招了一名侍女过来,吩咐了几句。
侍女捧着一壶酒,穿过人群,走到了卢巧成的桌前。
她把那壶酒放在桌上,壶身上印着逸客居的烫金标识。
壶口的封泥是红色的,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货。
卢巧成没有看那壶酒。
「谁送的?」
侍女欠了欠身。
「掌柜的说,贵客远道而来,这壶酒是本店敬的。」
卢巧成的摺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浅笑一声。
「替我谢过掌柜。」
他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壶酒放在桌上,封泥未动。
侍女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李令仪的目光从那壶酒上移开,落在卢巧成脸上。
他依旧喝着茶,面无表情。
大堂中央的木台上,逸客居的掌柜登了台。
他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掌。
丝竹声收住,人声渐渐压低。
「列位!列位贵客!」
掌柜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承蒙诸位赏脸,今夜的品酒会照例进行!」
「各家的春酿新品已经备齐,请依次上台,由在座同行共同品鉴!」
他退到一边,侍女们鱼贯而出,将一坛坛新酒搬上台面,揭开封泥,依次斟入品杯。
第一家上台的是陌州会旗下的醉仙楼。
酒色微黄,入口绵柔,回甘尚可,但香气散得快。
品完之后,堂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第二家是玉壶春。
酒体清亮,口感偏甜,适合宴席上哄女眷开心,老饕们没什麽兴趣。
掌声比第一家还少。
第三家,第四家。
中规中矩。
无功无过。
到第四家的时候,品酒的环节还没结束,下头的议论已经盖过了台上的介绍声。
一个坐在中间桌的酒商站了起来。
此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品相不错的玉带。
他手里端着一只品杯,杯中酒还没喝完,脸上已经泛着红。
「各位!各位!且听我一言!」
他的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
「今儿个的酒,我也品了几轮了,说实在的,跟往年比,没什麽新意。」
台上的掌柜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出言制止。
品酒会上允许直言,这是规矩。
那酒商放下杯子,扫了一圈四周。
「倒是最近从许州那边传过来一种酒,叫仙人醉。」
「不知在座的诸位,有多少人听说过?」
仙人醉三个字一出口,堂中的议论声骤然拔高了一截。
「听说过,没喝过。」
「三百两一斤,你喝得起?」
「价格是真敢开。」
「一斤酒三百两银子,赶上买三十亩良田了。」
那酒商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不瞒各位,我托了好几层关系,前后花了快一个月,才弄到了一小壶。」
「整整花了我六百两。」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六百两,就这麽大一壶。」
他用手比了个拳头大小。
「值吗?」
有人喊了一声。
那酒商沉默了一瞬。
「值。」
他的声音很乾脆,没有任何犹豫。
「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从南到北,什麽酒没尝过。」
「陌州春我喝了十五年,琼花露我喝了八年,甚至去年从西域弄来的紫玉酒,我也品过。」
他将手中空杯往桌上一搁。
「仙人醉开坛的那一瞬,所有的酒在它面前都是清水。」
堂中沉了一拍。
然后声音再次乱了起来。
「说得也太玄了吧!」
靠近门口那桌,一个体型壮硕丶满脸横肉的酒商一拍桌子站起来。
「三百两一斤!」
「你是不是被人当冤大头了?」
「再好的酒也不值这个价!」
「陌州春一斤的成本不过十几两银子,就算用最好的水丶最好的曲丶最好的粮,撑死了也就是翻上几倍的事!」
他指着那藏青色长衫的酒商。
「凭什麽一个外地来的酒,敢卖三百两?」
「这不是卖酒,这是割肉!」
「你喝过吗?」
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争论中清清楚楚地钻了出来。
壮硕酒商一愣,朝声音来处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一个穿墨绿衣衫的瘦小男人,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只品杯,杯中空空如也。
「你没喝过,你评什麽价?」
瘦小男人的语气很平淡。
壮硕酒商的脸涨红了。
「我用不着喝!」
「三百两一斤这个价摆在那里,就是在侮辱咱们陌州的酒行!」
「喝过的人不会质疑这个价格。」
这句话不是瘦小男人说的。
是他旁边那张桌上另一个人接的。
说完之后,那人低下头,不再开口,端起杯子闷了一口酒。
大堂里的争论迅速分成了两股。
没喝过的,在骂价格。
喝过的,闭着嘴,不说好也不说坏,只在别人追问的时候丢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越是这样,没喝过的人越急。
急的不是酒好不好。
急的是为什麽自己没机会喝到?
为什麽这酒这麽难弄?
为什麽那些喝过的人,脸上是那种见过了好东西丶懒得跟你解释的表情?
二楼回廊上,魏清名再次出现在栏杆边。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穿过灯火和人群,直直地落在一楼角落那张桌子上。
卢巧成手里捏着茶杯,姿态松散,一切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李令仪把团扇搁在桌面上,压低声音凑过去。
「你再不动,鱼可就被别人钓走了。」
卢巧成摇了摇头。
「不会。这条鱼只认我的钩。」
壮硕酒商还在拍桌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红也越来越深,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上了头。
「就算这酒当真有你们说的那麽好,那又怎麽样?」
他环顾四周,粗着嗓子喊。
「太子殿下封了北边的商路!」
「那酒从南地出来,要过多少关卡?」
「要交多少厘金?」
「一层一层扒下来,到你手里还剩什麽?」
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向北面的方向。
「以后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贵,到最后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你囤再多也没用!」
瘦小酒商站了起来。
「所以才更要趁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里已经安静了不少,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物以稀为贵。」
「等太子把商路彻底掐死,手里有仙人醉的人,就是坐着数钱。」
壮硕酒商冷笑一声,脖子上的横肉挤出一道深沟。
「你囤再多也没用。」
「太子要是把安北王定了罪,北地的商路只会全部禁掉。」
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北人好酒,我们陌州的酒水北地本就是大头,如若无了北地的商路,届时我们要少挣多少银子?」
这句话落地。
整个大堂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人喝住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什麽,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
没有人敢在这个问题上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五六息。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它。
「这位兄台的话,不太对。」
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来。
不高,不急。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灰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面容清隽,下颌乾净,蓄了一撮短须,修剪得齐整。
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肩膀平展,不驼不耸。
腰间没有挂玉,也没有系什麽名贵的配饰。
只有一条素色的布带,系得随意。
在座不少人认出了他。
低声的议论从好几张桌子上冒出来。
「元家的人?」
「元敬之。」
「元老太爷的侄孙。」
「元家旁支?」
「可元家在陌州的份量……」
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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