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敢以肉身成壁垒,独将名姓震胡尘(2/2)
「跟着他们走吧。」
「等我回去找你。」
黑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情愿,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苏掠狠下心,猛地一拍马臀。
「走!」
黑马吃痛,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苏掠没有再看它,只是背过身去,双手按在腰间的安北刀上,脊背挺得笔直。
马再成看着那个背影,什麽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犹豫的士卒吼道:「都他娘的聋了吗?!」
「符合条件者,出列!」
「把马带上!随我走!」
这一声吼,撕裂了众人的心防。
一名年轻的骑卒红着眼,翻身下马,然后跪在地上,对着苏掠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统领!保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千多名骑卒,沉默着,流着泪,按照军令完成了交接。
没有喧哗,没有抱怨。
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一刻钟后。
马再成和吴大勇带着一千一百人,牵着多出来的几百匹战马,一步三回头地向着峡谷出口而去。
峡谷底。
只剩下五百人。
五百个没有战马,只有一身残破铁甲和一柄安北刀的汉子。
风,似乎更冷了。
苏掠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这五百张面孔。
这里面,有从长风骑出来的老兵油子,有半路加入的流民,也有当初在景州收编的降卒。
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名字。
玄狼骑。
「峡谷地段窄小,一排站不了多少人。」
苏掠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慷慨激昂。
「所有人,听好了。」
「在前面袍泽倒下之际,后面的人,必须立刻补上空位。」
「用尸体也好,用肉身也罢。」
苏掠拔出腰间的安北刀,刀尖指地。
「今日,不可让一人,突破我等阵线!」
「得令!!!」
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峡谷。
苏掠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狠,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
「我知道,你们这群老东西里,肯定有人没按照我的军令行事。」
苏掠的目光在一个满脸胡茬丶显然已经年过四十的老兵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另一个虽然年轻的汉子。
「我不瞎。」
「但我现在没空收拾你们。」
苏掠甩了甩手中的刀。
「倘若此次能活着回到关北,再行军法!」
人群里,那个老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
「大统领,这可是你说的。」
「到时候,你可得亲自抽俺二十鞭!换了别人抽,俺可不认!」
「就是!统领,俺皮痒,就等着你的鞭子呢!」
一阵哄笑声在峡谷里响起。
苏掠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峡谷入口处那片惨白的天光。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那是大批骑兵奔袭而来的动静。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血腥气的冷风。
……
峡谷外。
颉律阿顾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的面前,是那座令人作呕的京观。
数百颗人头被冻在一起,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嘲笑他的无能。
「混帐!混帐!!!」
颉律阿顾气得浑身发抖,一鞭子抽在身边的亲卫身上。
「南朝猪!竟然敢如此侮辱我颉律部的勇士!」
「必须将他们的头拧下来!全部拧下来祭旗!」
他抽出弯刀,指着峡谷方向,咆哮道:「全军突击!把他们碎尸万段!」
「统领且慢!」
身边的一名千户连忙拦住他。
「统领,此地地形险要,恐有埋伏。」
颉律阿顾虽然暴怒,但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阴冷地扫视着两侧的峭壁。
「埋伏?」
颉律阿顾冷笑一声。
「那些溃兵不是说了吗?」
「这支南朝军队只有不到两千人。」
「这一路追杀,他们也没少死人。」
「现在他们还要分兵去护送那些抢来的物资。」
「留在这里断后的,撑死了也就几百号人!」
他指了指那狭窄的峡谷入口。
「几百人,就算有埋伏,又能翻起什麽浪花?」
「他们是在虚张声势!是在拖延时间!」
颉律阿顾虽然嘴上这麽说,但心里还是存了一分小心。
他转头看向一名千户。
「你,带你部率先入谷!」
「探探虚实!」
那名千户领命,一挥手,带着一千骑兵呼啸着冲进了峡谷。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颉律阿顾死死地盯着两侧的山巅。
如果南朝人有埋伏,这时候肯定会放箭滚石。
然而,直到那一千人全部没入峡谷,两侧的山巅依旧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飞起来。
「果然如我所料。」
颉律阿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南朝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们根本没有多馀的兵力来设伏。」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峡谷里传了出来。
那名千户去而复返,一脸古怪地策马奔到颉律阿顾面前。
「统领!」
「怎麽回事?前面有人吗?」
颉律阿顾眉头皱了皱。
「有!」
千户点了点头。
「峡谷中段,有一群南朝人持刀而立,把路给堵死了。」
「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
千户犹豫了一下。
「但看上去并不多,大概只有几百人。」
「而且……而且他们都没有马。」
「没有马?」
颉律阿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那不就是待宰的羔羊吗?」
「几百个步卒,就想拦住我数千铁骑?」
「这群南朝人是脑子被冻坏了吗?」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传令!」
颉律阿顾举起弯刀,杀气腾腾。
「既然他们想死,那就成全他们!」
「先行冲杀一阵!直接把他们踩死!」
「倘若有埋伏,立刻撤出!」
「倘若没有,就给我一直杀穿过去!」
「是!」
千户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带着人再次冲进了峡谷。
……
峡谷内。
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苏掠站在阵型的最前方。
他将安北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拐角。
「来了。」
话音未落。
五名敌军骑兵率先冲出了拐角!
战马嘶鸣,弯刀闪烁着寒光,借着冲锋的势头,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压迫感,向着苏掠等人撞了过来!
在这狭窄的峡谷里,骑兵的冲锋简直就是噩梦。
身后的五百玄狼骑,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掠没有退。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杀人。」
「你们杀马。」
身边的几名老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眨眼之间。
敌骑已至!
「死!!!」
为首的敌军骑兵狞笑着,手中的弯刀藉助马力,向着苏掠的脑袋狠狠劈下!
苏掠动了。
他没有躲避,反而迎着战马冲了上去!
就在战马即将撞上他的瞬间,苏掠猛地一脚蹬在旁边的石壁上!
砰!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马头的撞击。
人在空中,刀光一闪。
噗嗤!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那名敌军骑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脖腔里的血就喷了战马一身。
苏掠并没有落地。
他在空中腰身一扭,左手猛地抓住了无头尸体上的缰绳,用力一勒!
失去主人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左侧偏去,狠狠地撞在了左边两名骑卒的马身上!
砰!
三马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左侧两名骑卒顿时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
苏掠的身体借着惯性,再次踩踏马鞍,腾空而起,奔向右侧!
「下来!」
他暴喝一声,左手成爪,一把扣住了右侧那名骑兵的喉咙,借着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将那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两人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那名骑兵刚想挣扎,苏掠则乾脆利落地抹过了他的脖子。
滋——!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苏掠的半边脸。
与此同时。
身后的几名亲卫也动了。
他们没有去管马背上的敌人,而是直接扑向了战马的马腿!
咔嚓!咔嚓!
利刃砍断马骨的声音令人牙酸。
几匹战马悲鸣着倒下,庞大的身躯瞬间堵住了狭窄的通道。
后面的敌军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了前面的马尸上,一时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仅仅是一个照面。
五名冲锋的骑兵,全部报销!
苏掠从地上站起来。
他提着安北刀,在袖口上随意地抹了一把血迹。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些因为恐惧而勒马不前的敌军。
那些敌军看着满脸是血的苏掠。
太快了。
太狠了。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震慑住了他们。
峡谷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这就怕了?」
苏掠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灌入肺腑,让他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上前一步。
刀尖指着前方黑压压的敌军。
「我乃……」
苏掠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峡谷里,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安北军玄狼骑大统领!」
「安北王弟!」
「樊梁苏掠!」
虽然苏承锦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过自己与苏知恩是他的弟弟,但二人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过,也从未借过这个名头,哪怕这层关系,在关北的圈子里,人尽皆知。
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在人前喊出这个名字。
也是他第一次,承认了这个身份。
苏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此……」
「静候诸位冲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