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敢以肉身成壁垒,独将名姓震胡尘(1/2)
苏掠站在峡谷那被阴影笼罩的入口处,他抬起头,目光顺着两侧陡峭如刀削般的石壁向上看去,直到看见那一线惨白的天光。
苏掠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麽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马再成和吴大勇正大口喘着粗气,两人的脸上都糊满了血垢,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两千玄狼骑,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千八百人,人困马乏,连战马都在打着哆嗦。
「敌军快到了。」
苏掠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马再成和吴大勇的耳朵里,却如鼓响。
「按照草原人的脾气,看到那座京观,他们会疯的。」
苏掠伸出手指,指了指峡谷外那座狰狞的尸塔。
「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马再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手按在刀柄上,上前一步。
「统领,这地形咱们占优。」
「只要堵住口子,这一千八百人轮番上阵,未必不能守住。」
「守不住。」
苏掠摇了摇头。
「颉律部还有数千人。」
「如果是平地浪战,咱们能换掉他们一半。」
「但这峡谷太窄,也太长。」
「一旦被他们用人命填进来,咱们会被挤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打算,在这里把他们都吃了。」
马再成和吴大勇愣了一下,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都吃了?」
吴大勇瞪大了牛眼。
「统领,咱们这点人,怎麽吃?」
苏掠没有解释,只是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马再成,吴大勇。」
「末将在!」
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你们二人,各带五百骑,把所有的箭矢都带上。」
苏掠的手指指向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巅。
「先行撤至两侧崖顶。」
「记住,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动一下!更不许射出一箭!」
马再成是个老兵油子,一听这命令,脑子转得飞快。
两侧埋伏,居高临下,这确实是好计策。
可是……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掠,喉咙有些发乾。
「各带五百人……」
「统领,剩下的人呢?」
「你呢?」
苏掠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手腕上的护臂,将松动的皮扣重新勒紧。
「我带其馀骑军,拦在正面。」
风,忽然大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吴大勇那张黑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几步冲到苏掠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苏掠的脸上。
「统领!你疯了?!」
「你带着六百人?去堵对面五千人的骑兵冲锋?」
「这他娘的是送死!这不是打仗!」
马再成也红了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疲惫不堪的兄弟。
「统领。」
马再成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较比之前,咱们又少了二百多兄弟。」
「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六百人。」
「你分走一千人上山,剩下六百人……这六百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苏掠终于抬起头。
「我也不同意。」
马再成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而且你还不让我们动手!」
「没有信号不可动手……你是想让我们趴在山顶上,眼睁睁看着你在下面被他们踩成肉泥吗?!」
「我不干!」
吴大勇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子也不干!要死一起死,把老子支开算怎麽回事?」
苏掠看着这两个激动的汉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两人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只有如此。」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
「只有对面看到谷底只有几百人,他们才会以为我们是强弩之末,是断后的弃子。」
苏掠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那幽深的峡谷。
「他们才会肆无忌惮,才会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抢功劳。」
「只有等他们的大部队全部没入这峡谷之中,首尾不能相顾,挤成一团的时候……」
苏掠的手掌猛地握紧,发出一声脆响。
「那才是你们动手的时候。」
「那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胜机。」
马再成死死地盯着苏掠,双眼通红。
「我留下。」
「让吴大勇带人上去,我陪你守在下面。」
「我也留下!」
吴大勇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皮糙肉厚,抗揍!让老马上去!」
苏掠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安北军军法。」
「第一章,第二条。」
「念。」
马再成和吴大勇浑身一僵。
那股子熟悉的威压,让两人下意识地想要低头。
「念!」
苏掠暴喝一声。
马再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战时……不服军令者,即斩。」
「很好。」
苏掠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安北刀柄上,目光如刀。
「既然清楚。」
「我不希望,我亲手砍下你们两个的脑袋。」
马再成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他在挣扎,在犹豫。
理智告诉他苏掠是对的,但情感让他无法迈出那一步。
让他看着自己的统领去送死,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走!」
马再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
「就算你砍了我,我也不走!」
「这军令,我不认!」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雪亮的安北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苏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抽出长刀,冰凉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马再成的脖子上。
他手臂发力,推着马再成连退数步,直到将其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
苏掠的脸逼近马再成,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马再成能清晰地看到苏掠眼中那布满的血丝,还有那股决绝的疯狂。
「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苏掠低吼着。
「只有拦住这支骑军,只有把他们彻底打残丶打死在这里,白龙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苏知恩就在前面!就在咱们身后几十里的地方!」
「他在带着近万人,带着咱们抢来的牛羊物资往回走!」
「前面的情形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比我们轻松!」
「大鬼国的王庭肯定已经动了,苏知恩面临的压力比我们大十倍!」
苏掠的手在颤抖,刀锋在马再成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我不可能让敌骑跑到苏知恩的身后!」
「哪怕我死在这里!」
「再不听军令,就算动摇军心,我也斩了你们两个!滚!」
最后一个字,苏掠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那吼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马再成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少年统领,只觉得嘴里有血腥味。
他知道,苏掠不是在吓唬他。
为了苏知恩,为了安北军,这个少年真的会杀人,哪怕是杀自己人。
苏掠一把推开马再成,收刀入鞘。
他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面向身后那群沉默的骑卒。
寒风卷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年纪不足三十者,出列!」
「家有妻儿老母者,出列!」
「家中独子者,出列!」
苏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军。
「出列的人,随着两位副统领上山!」
「我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
苏掠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神冷漠。
「抗令不尊者,若是活着回到关北,自觉滚出玄狼骑!」
人群一阵骚动。
没有人动。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马再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刚想开口。
他知道,安北军的待遇好,很多兄弟都是为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才出来的。
如果真按照这个军令执行,留下来陪苏掠赴死的人,恐怕连六百人都凑不齐。
「统领……」
马再成上前一步,想要再劝。
「如果人太少,根本守不住……」
「闭嘴!」
苏掠冷冷地打断了他。
「符合条件者,下马!将马匹交给袍泽!」
马再成愣住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拽住苏掠的衣领,死命地摇晃着。
「下马?你让他们把马留下?」
「那你呢?」
「你连退路都不打算留?!」
没有马,在这茫茫雪原上,就算侥幸没死,也跑不过敌人的骑兵。
这就是断绝了一切生机。
苏掠任由他拽着,神色平静。
他抬起手,一根根掰开马再成的手指。
「这个峡谷,最窄处只能五马并行。」
苏掠指了指身后的地形。
「敌军想要冲锋,也只有第一波能冲起来。」
「我会挡住。」
「只要挡住第一波,尸体就会堆积于峡谷之中。」
「人尸丶马尸,那就是最好的墙。」
「到时候,对方骑兵就算想冲锋也冲不过来,只能下马步战。」
苏掠整理了一下被拽乱的衣领,轻声说道:「所以,我们留着马也没什麽用。」
「在这峡谷里,马跑不起来,反而是累赘。」
「倘若我等真的死在这里……」
苏掠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们在山上,多些马匹,也能跑得快些。」
马再成看着苏掠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心如刀绞。
「你非要对自己这麽狠?」
马再成咬着牙。
苏掠没有理他。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那是他的马。
是当初在樊梁城,苏承锦亲自给他挑的。
大梁战马管控极严,这匹马算不上什麽千里良驹,甚至有些瘦弱。
但它陪着苏掠,从景州的叛乱,一路走到了关北的风雪。
半年之久。
大小战役数十场,这匹马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疤,却始终没把他摔下来过。
苏掠走到黑马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那粗糙的脖颈。
黑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低下头,用温热的鼻息拱了拱苏掠的胸口,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苏掠看向挂在马鞍一侧的那柄偃月刀。
这刀太长,太重。
在这狭窄的峡谷里施展不开,反而是累赘。
他将系着偃月刀的皮扣紧了紧。
「老夥计。」
苏掠轻声说道,额头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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